苦笑歸苦笑，問題還是得正視。
許知遠心裡很清楚，滬上資本的撤離只是開始。
拓速樂落地的氣，人家不可能三兩個月就消。
接下來半年到一年，來自滬上的工業投資只會繼續萎縮，不會輕易回暖。
漢東和滬上地緣相近，產業互補性強，改革開放這麼多年，滬上一直是漢東省外投資的第一大來源地。
從裝備製造到電子信息，從生物醫藥到現代服務業。
數不清的滬上企業在漢東落地生根。
帶動了多少就業，貢獻了多少稅收，這筆帳算不清。
真要是把滬上資本徹底推走了，對漢東的長遠發展絕不是好事。
他許知遠和滬上那些派系本無私怨，大家各為其主，都是為了地方發展。
這次的事說白了就是對方吃了暗虧，心裡憋著氣，在用撤資的方式發泄不滿，也給漢東提個醒。
別以為搶了項目就贏了。
產業圈的人脈和資本渠道，人家手裡攥著一大半。
都是官場和商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誰都懂這裡面的規矩。
關係肯定是要緩和的，但怎麼緩和，卻是個學問。
主動登門道歉？
不行。
他是漢東省的省長，一省行政主官，主動低頭太掉價，反而會被對方看輕，以後更要處處被動。
找中間人居中牽線？
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層級低了說不上話，層級高了又容易小題大做，反而把事情鬧大。
或者在某個產業項目上讓一步，給滬上企業讓點甜頭？
可拓速樂都已經落地開工了，再讓也讓不出核心利益。
總不能把到手的產業鏈再分一半出去。
那也太蠢了。
許知遠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尖在報告上輕輕點了點。
這事急不得，得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拓速樂超級工廠建好，把上下游配套產業鏈培育起來。
只要產業真的做起來了，利潤擺在這裡，資本永遠是逐利的，滬上那邊自然會掂量掂量，不會一直跟錢過不去。
他拿起筆，在報告空白處批了兩行字：
「請工信廳、商務廳聯合調研三季度省外內資下滑原因，重點分析長三角地區產業轉移動向，形成專項報告，下周報我。」
寫完把筆一放，將報告推到了待處理文件堆的最上面。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京州市區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海。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夜景，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周的日程。
......
而兩百多公里外的寧陽縣，此刻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
白天的調研整整走了六個小時，從兩千畝的現代農業核心產業園，到有機蔬菜標準化種植基地，再到縣裡的農產品深加工龍頭企業，王建國全程鞍前馬後，每一個點位都講得頭頭是道。
大棚里的溫濕度控制系統、滴灌設備的節水效率、深加工產品的市場占有率、村集體和農戶的收益分成，所有數據張口就來...
連小數點後面的數字都不帶錯的。
沙瑞金中途問了好幾個尖銳問題：
「土地流轉到期後農民怎麼辦？」
「遇到極端天氣減產了有沒有兜底機制？」
「農產品滯銷了銷售渠道怎麼保障？」
王建國不慌不忙，每條都答得有措施、有案例、有數據，既講成績也不迴避困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路上，沙瑞金跟身邊的省委組織部長吳春林誇了不下三次。
「春林同志，你看看，這才叫紮根基層的實幹型幹部。
一個傳統農業縣，能把現代農業搞到這個規模、這個水平，不容易。」
沙瑞金站在智能大棚的觀光通道上，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番茄藤，語氣里滿是讚許。
「基層就需要這樣有思路、能落地的幹部，不能全是那種只會念文件、講空話的。」
吳春林笑著點頭附和：
「沙書記說得對。王建國同志在寧陽主政八年，底子打得確實牢。
前幾年地市班子調整的時候。
本來就有動議提他進呂州市委班子，趕上那陣子人事凍結，就給耽誤了。」
「耽誤了可不行。」
沙瑞金擺了擺手，語氣很肯定。
「是金子就得讓它發光，不能讓老實人吃虧，更不能讓幹事的人流汗又流淚。」
白景明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手裡裝模作樣地拿著個小本子記著，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這效果！
堪稱立竿見影！
王建國這小子也確實上道，準備工作做得足，現場發揮也好，沒掉鏈子。
等這趟回去，借著沙書記高興的勁兒。
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道沙瑞金心裡比誰都明鏡。
這次寧陽之行的行程是怎麼排的，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選了寧陽這麼個不起眼的農業縣，沙瑞金一清二楚。
白景明是秘書一處處長，管著省委主要領導的行程安排。
他說一句「寧陽現代農業有特色，建議沙書記抽時間去看看」。
辦公廳的人誰敢不聽？
王建國能搭上白景明的線，花了多少錢，走了什麼路子，沙瑞金懶得細查，也沒必要查。
在他看來，提拔一個正處級縣委書記當呂州市副市長，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副廳級幹部的任免，省委常委會上他這個班長有很大的話語權，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沒人會硬駁他的面子。
更深一層的原因，他從來不會說出口。
白景明是什麼人？
是京都那些老傢伙塞到他身邊的眼線。
說是協助工作、照顧起居，說白了就是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定期往京都遞話。
這麼個角色，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太近了容易被抓住把柄，太遠了對方回去亂嚼舌根，反而麻煩。
借著王建國這點小事，賣給白景明一個順水人情，讓對方覺得自己「懂事」，緩和緩和和京都那邊的關係。
對他沙瑞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何況王建國本身能力確實不差，把他拉進呂州市委班子，也算是在呂州多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現在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已經靠過來了，易學習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再加上個王建國。
整個呂州就徹底成了他在漢東的基本盤。
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所以沙瑞金樂得順水推舟，把這個人情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