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省政府大院。
許知遠沒進辦公室,直接上了車。
「楊銳,今天不去機關,去一線。」
楊銳會意,問:
「省長,先去哪兒?」
「宏遠建材。」
車駛出大院,往京州郊區開。
宏遠建材的廠區不大,兩棟車間,一台攪拌站,幾排碼得整整齊齊的板材。
羅大川接到電話,一路小跑到門口,衣服上還沾著水泥灰。
「許省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的家底。」
許知遠下車,環視一圈:「羅總,帶著我,轉轉。」
羅大川領著許知遠,從車間轉到倉庫,從倉庫轉到財務室。
「省長,您看。
這台設備,上個月剛花四百萬進的,德國貨,還能再用十年。」
羅大川拍著一台冷彎機:
「可銀行不認。
說設備抵押,評估難,處置更難。」
「這堆板材,三百多萬的存貨,銀行說,占地方,不值錢。」
「這本帳,是下游欠我的八百多萬應收帳款,白紙黑字。
銀行說,應收的帳款是紙,不是錢。」
許知遠聽著,一邊看,一邊讓楊銳記。
「羅總,你算過沒有,你的家底,到底有多少?」
羅大川一愣,掰著指頭算:
「設備,現值怎麼也有三千來萬;
存貨,三百多萬;
應收帳款,八百多萬;
再加上訂單,下半年排到十月,兩千多萬的活。」
「加起來,小六千萬的家底。」
許知遠說:「可你在銀行眼裡,是個三無企業。」
「省長,您算說到根子上了。」
羅大川嘆了口氣:
「我這六千萬的家底,在銀行眼裡,就是一堆看不懂的帳。」
許知遠點點頭,又問:
「羅總,你廠里多少工人?」
「一百二十多號。」
羅大川說:
「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夥計。
廠子要是倒了,這一百二十多個家,就散了。」
許知遠沒說話,拍了拍那台冷彎機,轉身出了車間。
回車上,許知遠對楊銳說:
「漢東的小微企業,八成以上是製造、建材、機電。
這些企業,廠房是租的,土地是集體性質,能抵押的,就那點設備和存貨。」
「可銀行的貸款品種,還是幾十年前那一套——
認廠房、認土地、認大企業。」
「根子,就在這錯配上。」
從宏遠建材出來,許知遠去了第二站——
省屬漢東銀行京州開發區支行。
支行行長帶著幾個信貸員,在會議室里坐成一排。
許知遠開門見山:
「我今天不是來聽匯報的。
就問一句——
你們的信貸員,為什麼不敢給小微放款?」
幾個信貸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開口。
許知遠看向最年輕的一個:
「你來說。說真話,不追責。」
那年輕信貸員咽了口唾沫:
「省長,我說。
我手上管著二十多家小微客戶。
每一筆,我都要跑到企業去,看車間、看倉庫、對流水。
一筆五百萬的貸款,我跑斷腿,審上一個月。」
「可一旦這五百萬出了不良,我這個季度的績效就沒了,還得背處分。
要是被認定『不盡職』,連飯碗都保不住。」
「大企業一筆十個億,我三個人盯;
小微企業二十筆,我一個人盯。
風險還高,處罰還一樣。
您說,誰願意干?」
許知遠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不是不願貸,是不敢貸、貸不起。」
「對,省長。」
年輕信貸員點頭:「機制不改,我們基層的,只能繞著走。」
支行行長在一旁補充:
「省長,我交個底。
我們支行,去年小微貸款的不良率,看著不高,兩個點。
可這兩個點的板子,全打在了信貸員身上。
支行為了壓不良,只能少做小微,多做大戶。」
「這帳,是越算越保守。」
許知遠看向楊銳:
「這條,記下來。」
第三站,是一家做生物醫藥的小公司,就是座談會上那個女企業家的。
公司不大,一層寫字樓,實驗室占了半層。
「省長,我們公司,最值錢的是這三樣。」
女企業家指著牆上的專利證書:
「十多項發明專利,一項進入了臨床二期。」
「可銀行說,專利這東西,評估沒標準,處置沒市場。
質押融資,跑了一年,卡在評估登記上。」
許知遠問:「評估,卡在哪?」
「評估機構少,收費高,一份評估報告要十幾萬。
登記,知識產權局和銀行,來回跑。
最後一算,融個三百萬,光評估登記就花了二十萬,還搭進去大半年。」
許知遠記下,又看向陪同的金融辦負責人:
「智慧財產權質押,要單獨設一條。
評估費,財政補貼;
登記,開設綠色通道,跟銀行、評估機構,集中辦公。」
「是。」
金融辦負責人連忙應下。
調研結束,回到省政府,已經是下午四點。
許知遠沒歇,把金融辦的同志叫進辦公室,攤開那份徵求意見稿。
「今天這一圈走下來,我發現,稿子裡的東西,還是浮在上面。」
「要完善,得把基層的痛點,一條一條,釘進條款里。」
許知遠拿起筆,開始批改。
「第一條,融資擔保。
除了廠房土地,要明確把設備、存貨、應收帳款、智慧財產權,都納入反擔保範圍。
小微企業有什麼,就押什麼。
不能逼著人家去辦沒有的抵押。」
「第二條,盡職免責。
要寫死——『對信貸人員依法合規履職,且無失職瀆職、無利益輸送的,因市場風險形成的小微貸款不良,不追究個人責任;
小微貸款不良率容忍度,放寬到百分之三以內』。」
「不寫死這一條,基層永遠不敢貸。」
「第三條,應收帳款融資。
核心企業確權,要跟『白名單』掛鉤。
拒不確權的,在全省的信用榜上公示。
這個,得有牙齒。」
「漢東的製造業,下游大多是國企、大廠。
核心企業拖欠一天,上游的小微企業就壓死一批。
確權,就是給它們鬆綁。」
「第四條,智慧財產權質押。
評估費,財政補貼一半;
登記,知識產權局與銀行集中受理,二十個工作日內辦結。
設立一個智慧財產權質押融資的風險補償專項。」
「第五條,銀稅互動。
把企業的納稅數據,直接推給銀行。
繳稅越多、信用越好的企業,銀行越敢放信用貸。」
「納稅數據,跟銀行共享。
一個小微企業,連續三年、每年納稅幾十萬,這就是最好的信用證明。
銀行看著它的納稅記錄,就敢給它放信用貸。」
許知遠一條一條改,改到最後,又添了一條:
「還有『首貸戶』。
漢東有多少小微企業,從來沒從銀行借到過一分錢?
這一條,要寫——
各銀行每年新增首貸戶,要有數量目標。
首貸戶,就是漢東經濟的增量。」
改完。
許知遠把稿子遞迴金融辦:
「按這個改。明天,再送沙書記過目。」
金融辦的同志抱著稿子出去。
許知遠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窗外,天色已經擦黑,京州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亮了起來。
許知遠想起羅大川車間裡,那一百二十多雙幹活的手;
想起年輕信貸員那句「只能繞著走」;
想起女企業家牆上,那十幾張蒙了灰的專利證書。
這些,都是漢東經濟的根。
他提筆,在通知的標題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讓錢,流到真正幹活的地方去。」
許知遠知道,這份通知真正落地的那天,漢東幾十萬中小微企業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盼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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