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上午八點五十。
省政府常務會議室。
長條桌擦得發亮,每人面前一隻白瓷茶杯,一碟沒開封的紙巾。
投影幕布已經放下了,卷在半空,等著人上去拉。
許知遠提前十分鐘到,坐在主位上,手裡翻著一份商務廳昨天半夜送來的材料。
周正清、李衛國、趙德明三位副省長陸續到齊。
周正清五十五歲,圓臉,頭髮花白,深灰夾剋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一坐下就先看表。
李衛國五十二歲,高瘦,金絲眼鏡,分管工業,說話帶著一股技術味。
趙德明五十三歲,方臉,鄉音重,分管農業與生態,進門先跟許知遠點了個頭,坐在末位。
省發改委主任秦立安、省財政廳新廳長戴永年、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省商務廳廳長文柏年、省招商局局長駱建平、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沈國棟,也都到了。
省投資集團的張維平帶著總經理林建軍,坐在長桌另一頭。
秦立安五十二歲,瘦高,說話慢,開口先引文件。
戴永年五十四歲,微胖,笑起來一團和氣,算起帳來一點不含糊。
薛維山五十歲,技術出身,襯衫口袋裡常年別著一支筆。
文柏年五十一歲,白淨,語速快,全省的項目數他背得比誰都熟。
駱建平四十七歲,黑瘦,說話直,一年跑下來落下一雙好腿。
九點整,許知遠抬起頭。
「今天兩個議題。」
許知遠說:「第一,長鑫這條線,怎麼接下去。第二,漢東要不要上高世代的存儲和面板。」
「先說數。」
許知遠看向商務廳長文柏年:「招商年過半了,全省這本帳,你報一報。」
文柏年翻開本子。
「到六月十四號,全省新簽項目四百一十二個,總投資一千零七十八億,到位資金七百四十六億,開工二百八十七個。」
「同比?」
「項目數增長百分之三十一,到位資金增長百分之二十六。」
文柏年說:「十三地市,全部完成任務過半。」
屋裡有人輕輕鬆了口氣。
許知遠沒接這個話頭。
「過五十億的,幾個?」
文柏年頓了一下。
「四個。」
「製造業的,幾個?」
「……零個。」
文柏年說:「三個物流園,一個文旅小鎮。」
會議室里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半度。
許知遠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數好看,骨頭軟。」許知遠說:「這就是今天要算的帳。」
「先請發改委講講政策面。」
「集成電路、新型顯示,都在國家鼓勵類產業目錄里。」
秦立安說:「跟去產能不衝突,跟節能減排也不衝突。
這兩個方向,是可以爭取上級支持的。」
「但有一條。」
秦立安抬起頭:「現在全國都在搶。
據我們掌握,今年在談或者在建的高世代線,加起來投資超過一千五百億。
誰上得快,誰先占住地盤。」
「上得慢的呢?」許知遠問。
「上得慢的,行業格局定了,就只能給人做配套。」
許知遠點點頭,看向財政廳的戴永年。
「財神爺,表個態...錢這一塊怎麼說?」
戴永年笑了一下,笑容里沒多少暖意。
「省長,我先報個數。」
戴永年說:「我看過分析材料...一條10.5代線,起步四百五十億;
一條十二英寸存儲線,一期也得三百億到四百億。
設備占七成,進口為主,還要外匯。」
「漢東一年的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是一萬多億,看著不算少。」
戴永年說:「可教育、社保、醫療、債務付息,都是硬支出。
真要從財政里摳出四百億上項目,做不到。」
「那就等於說,不能上?」許知遠問。
「不是說不能上。」
戴永年說:「是說不能指望財政上。」
「那你給個路子。」
戴永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國資帶頭。省投牽頭出資,占一部分股,不做無限兜底。」
「第二,專項債配套。基礎設施、園區配套這塊,可以走專項債,但專款必須專用。」
「第三,社會資本跟投。基金架構搭起來,讓專業的人跟著投,也讓他們盯著帳。」
張維平這時開了口。
張維平五十五歲,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夾克,說話前先把手裡的煙盒按在桌上。
「許省長,省投這邊可以帶動省內兄弟企業和關係比較好的大型民企先出一部分。」
「但我要提一個問題。」
「說。」
「一企一策,一事一議。」
張維平說:「不同的項目,股權比例不一樣。
該控股的控股,該參股的參股,不能一個模子套到底。」
「還有一條。」
張維平說:「退出通道得先設計好。
三年五年之後,是國資回購,還是上市退出,還是基金清算,今天就得說清楚。」
沈國棟接了一句。
沈國棟五十歲,瘦高,無框眼鏡,說話必引條款。
「張董事長這句話,我加個注。」
沈國棟說:「退出通道不設計好,今天投進去的是產業基金,明天掛到帳上就是不良資產。」
「這話誰都能說。」
許知遠看了沈國棟一眼:「我要的是你把通道給我想出來。」
「漢東今年金融口這幾個文件,你沈國棟寫得比誰都嚴。」
許知遠說:「今天這個不粘鍋的性子,先放一放。」
屋裡笑了一下。
沈國棟也笑,扶了扶眼鏡。
「行。我回去拉一個方案,跟省投一起報。」
「工信廳。」
許知遠轉過頭:「技術這塊,你怎麼說?」
薛維山把筆記本翻開。
「省長,我說實話,可能不好聽。」
薛維山說:「設備七成靠進口。曝光機是尼康的,鍍膜是應用材料的,刻蝕是東京電子的,連搬運都是大福的。」
「專利和工藝包,也在別人手裡。
我們就算把線建起來,良率爬坡,按年算。」
「多久?」
「一條10.5代線,從點亮到良率穩定在九成,快的兩年,慢的三年。」
許知遠沉默了幾秒。
「人才呢?」
「人更難。」
薛維山說:「面板這行,全國能帶線的老師傅,就那麼一批。
存儲那邊,能懂DRAM工藝的,國內數得出來。」
「加上專利、加上設備、加上人。」
薛維山說:「省長,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
許知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也不是十年八年不動的事。」許知遠說。
輪到駱建平。
「省長,我這兒有一條情況。」
駱建平說:「這幾天,錫州和呂州都托人問過,說省里是不是要上大項目。」
「他們怎麼知道的?」
「這種事捂不住。」
駱建平說:「省投的人去合肥,路上就有人看見了。」
許知遠沒接這個話。
「讓他們先把自己的事辦好。」
許知遠說:「誰的盤子,誰自己端住。」
三位副省長依次表態。
周正清講得最穩,先講了三條:一是不跟風,二是不攤派,三是不許各地自己許諾政策搶項目。
李衛國從工業角度補了一句:
「要上,就得往高端上。再上一條組裝線,不如不上。」
趙德明只說了一句:
「地我們有,環保指標得先算出來,不能先上車後補票。」
許知遠等所有人說完,才開口。
「兩件事。」
「第一,長鑫這條線,我們還要繼續往下接!」
「存儲晶片!」
「不能動搖!」
許知遠說:「張維平牽頭,聯合商務廳、招商局,與長鑫保持熱線。
談共同投資,談把二期產能放到漢東來。」
「第二,發改委牽頭,一個月內,拿出《漢東新型顯示與存儲產業專項論證報告》。」
「報告裡要寫清楚三件事。」
許知遠說:「錢從哪來,人從哪來,路怎麼走。」
「是。」
「帳算清了,心裡才有底。」
許知遠說:「心裡有底,我才敢去拍板!」
散會的時候,人陸續往外走,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片響聲。
許知遠收拾材料,張維平從後頭追了出來。
「省長。」
許知遠停下腳步。
張維平往走廊兩頭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長鑫那邊托人帶了話。」
「什麼話?」
「想再談一次。」
張維平說:「不過不是他們老闆說的,是底下人透的。」
許知遠看了張維平兩秒。
「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