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合肥。
市委大樓的小會議室里，菸灰缸已經滿了。
市國資委主任韓鐵軍站在桌前，手裡攥著一頁傳真，指關節都白了。
韓鐵軍四十九歲，寸頭，身形粗壯，一件深色夾克穿得緊繃繃的，說話嗓門大，情緒從來不藏。
「長鑫這是要忘本。」
韓鐵軍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了一下，杯蓋磕出一聲脆響。
「老韓。」
市委書記魏東升抬起眼。
魏東升五十三歲，瘦高，眉間有兩道很深的豎紋，坐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坐下說。」
韓鐵軍沒坐。
「魏書記，我坐不住。」
韓鐵軍說：「漢東省投的人上禮拜又來了一趟，跟我談的是『共同投資』。
可談來談去，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要把二期挪到漢東去。」
「二期在哪兒，規劃上寫著，在合肥空港。」
韓鐵軍說：「這是市里省里一塊兒定的，不是誰想挪就挪的。」
合肥市長馬文遠咳嗽了一聲。
馬文遠五十二歲，圓臉，說話慢半拍，習慣先看看別人的臉色再開口。
「老韓，氣歸氣。」
馬文遠說：「人家談的是錢。
漢東開出來的條件，是出地、出人、出錢、出政策，長鑫只出技術。
你讓長鑫怎麼不動心？」
「那是他們的錢，還是我們自己的廠？」
「廠在合肥，跑不了。」
馬文遠說：「可二期要是真談成了，落在漢東，稅在那邊交，人在那邊招，我們這邊的配套，慢慢就空了。」
「你說說，長鑫那邊到底透的什麼話。」魏東升問。
韓鐵軍把手裡的傳真遞了過去。
「他們那邊一個副總，跟省投的一個老總吃飯。」
韓鐵軍說：「飯桌上說了一句——
要是真能共同投資，二期建在哪兒，可以談。」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韓鐵軍說：「可這一句，夠要命的。」
魏東升把傳真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句話，沒簽字，沒蓋章，連是誰說的都沒打探明白。」
魏東升說：「你拿這個去省里，省里憑什麼替你出頭？」
屋裡靜了一下。
魏東升把手裡的筆放下。
「先不要吵。」
魏東升說：「兩件事，一件是把這個情況再報省里，一件是把長鑫那邊的人約來，當面把話講清楚。」
「魏書記，報省里有用嗎？」
韓鐵軍說：「上回報了，省里那幾位，一位說堵，一位說穩，最後省長拍了板——
觀望觀望？」
「就這麼觀望下去，人就跑了！」
魏東升看了韓鐵軍一眼。
「那你說，我們自己有什麼？」
韓鐵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地是我們給的，電是我們配的，稅收優惠是我們免的。」
魏東升說：「這些，別的省也能給。」
「我們不能給的，是我們的決心和我們的錢。」
魏東升說：「這兩樣，得往省里要。」
......
第二天，徽省省政府。
省長辦公會開在上午十點。
方志明坐在主位上，五十六歲，鬢角灰白，說話慢，句句留餘地。
分管科技工業的副省長孫志強坐在左手邊，五十二歲，國字臉，濃眉，嗓門大。
分管招商的副省長唐建軍坐在右手邊，五十歲，白淨，臉上總有一點笑。
常務副省長宋國平坐在孫志強旁邊，五十四歲，戴眼鏡，面色沉，看誰都像是在算帳。
「合肥的同志們又來了。」
方志明說：「長鑫的事，漢東那邊越談越細，你們什麼意見？」
孫志強先開口。
「我的意見就一個字，堵。」
孫志強說：「省國資委出面，跟長鑫把話說死，二期必須在合肥。
誰再私下跟漢東接觸，市里給的這些政策，一項一項收回來。」
「堵得住嗎？」宋國平問。
「堵不住也得堵。」
孫志強說：「這不是一個項目的事，這是我們的臉。
人家來我們合肥挖廠子，我們連句話都不敢說？」
「志強同志。」
宋國平抬起頭：「我說的不是臉，是帳。」
宋國平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間。
「長鑫一期，合肥國資已經投進去幾十個億。
加上地、加上配套、加上專項，扛起來是上百億的盤子。」
「二期再上，錢從哪兒來？」
宋國平說：「我們省里今年的專項債額度，一半以上給了合肥。
再要，拿什麼還？」
「與其堵，不如把合作的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宋國平說：「讓他們投，我們控股。
漢東願意出錢，就讓他們參股。
廠子還在合肥，風險分一半出去，這不是好事嗎？」
孫志強臉色沉了。
「宋省長，你自己信嗎？」
孫志強說：「讓漢東參股，他們就成了股東。
成了股東，人家就要派人，就要看帳，就要談產能。
談著談著，二期就到漢東了。」
「那也比一分錢拿不出來強。」宋國平說。
「好了。」方志明敲了敲桌子。
屋裡安靜下來。
方志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唐建軍這時笑了一下。
「我說一句。」
唐建軍說：「不管怎麼談，面上都不能撕破。
漢東這兩年勢頭正猛，京州的數據中心、新能源汽車產業，都在人家手裡。
為了一個還沒影的二期，把兩省關係弄僵了，不划算。」
「老唐這話，我同意。」
方志明說：「兩省是鄰居，來日方長。」
方志明又問了一句。
「建軍同志，上半年我們省到位資金增長了多少？」
「百分之十九。」唐建軍說。
「漢東呢？」
「百分之二十六。」
方志明的手指在桌上點了一下。
「差七個點。」
方志明說：「人家上半年在忙什麼，我們在忙什麼，心裡都得有數。」
方志明看著孫志強。
「志強同志，堵，不能明著堵。」
「由合肥市國資牽頭，跟長鑫談。」
方志明說：「談一個框架出來：合肥控股，漢東參股。他們願意出錢，就讓他們出。」
「錢，我們拿去修路、修橋、補配套。」
方志明說：「廠子，還是我們的。」
「要是漢東不同意呢？」
「那就讓他們提條件。」
方志明說：「談判桌上，誰先亮底牌，誰先輸。」
三天後，京州。
省長辦公室里，許知遠聽完張維平的匯報，半天沒說話。
窗外，梅雨剛停，院子裡的樹葉上掛著一層水。
「合肥想借我們的錢，養他們的廠。」許知遠說。
林建軍在旁邊插了一句。
「省長，算下來也不虧。」
林建軍說：「我們出錢占股，分紅是有的。二期真要建在合肥，供應鏈我們也能接一段。」
「分紅？」
許知遠笑了一下：「一條線投資幾百億，前五年乃至前十年能分紅嗎？」
林建軍不說話了。
許知遠站起來，走到窗前。
招商年過半，四百二十個項目，一千一百億投資。
一個過五十億的製造業項目都沒有。
高端製造這塊骨頭。
漢東今年正兒八經的招商引資環節上還沒咬到一口。
沙瑞金那句話，又回到許知遠耳朵里——
盤子鋪得很大，可盤子底下要是空的，早晚有一天要晃。
眼下這一塊，就是空的那一塊。
「不談控股。」許知遠忽然說。
張維平一愣：「不談控股，那我們談什麼？」
「談產能。」
許知遠說：「產能落漢東，供應鏈跟著落漢東。」
「控股是面子，產能是里子。」
許知遠說：「他現在談控股，是想讓我們替他出錢；我們談產能，是要他把東西搬到我們這邊來。」
「這兩件事，誰先急，誰就先鬆口。」
張維平想了一會兒，點了頭。
「那第二套方案，我讓建軍連夜做。」
「做。」
許知遠說：「一家一家談，一條一條列。哪條產能能落，落多少，什麼時候落，都寫清楚。」
「是。」
張維平走後，楊銳進來送材料，又站住了。
「省長，還有一件事。」楊銳說：「呂州和錫州都遞了材料上來，問省里的產業政策口徑。」
「遞上來的？」
「是。」
楊銳說：「呂州的材料寫了十一頁，錫州的寫了三頁。」
許知遠翻了一下，放在桌角。
「先放一放。」
許知遠說：「讓他們先把自己的事辦好。」
楊銳出去之後，許知遠在筆記本上寫了四個字。
不爭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