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下午。
京州,省委二號院。
程遠東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程遠東四十一歲,個子不高,戴一副無框眼鏡,穿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扣著,頭髮剪得很短。
在美國待了十二年,普通話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洋腔,句子中間的停頓,總比別人多那么半拍。
「許省長。」
程遠東進門先鞠了個躬,鞠得有點深。
「坐。」
許知遠把茶推過去:「上個月校慶,人多,沒跟你說上幾句話。」
「我記得。」
程遠東說:「您講了那句,播下一粒種子,還一片森林。」
「你記得這句話,我就好開口了。」
程遠東笑了一下,沒接。
「今天請你來,不是請你來聽我講的。」
許知遠說:「是你講,我聽。」
程遠東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那我就直說。」
「說。」
「我回來,得有三個條件。」
程遠東說:「少一個,我回來也幹不成事。」
「第一,平台。」
「什麼平台?」
「一條能跑起來的線,或者一個能算數的實驗室。」
程遠東說:「我在那邊做的是存儲工藝,一套參數要跑幾千片晶圓才能摸出來。
沒有平台,我回來就是個念稿子的。」
「第二,團隊。」
「我一個人回來沒用。」
程遠東說:「我原來那個組,六個人,做器件、做工藝、做測試、做可靠性,各管一攤。
要真做事,至少得把三四個拉回來。」
「第三,股權。」
程遠東頓了頓。
「我在那邊有期權。」
程遠東說:「回來要是只拿工資,家裡那口子第一個不同意。
我不是圖錢,是要一個說法——
我干出來的東西,有一份是我的。」
許知遠聽完,沒急著答。
「你這三條,問得實在。」
許知遠說:「我一條一條接。」
「平台。」
「省里定了一件事——籌建漢東半導體產業研究院。」
許知遠說:「省校共建,企業參與,第一條中試線先上,規模不大,夠你跑參數。」
「省校共建?」
程遠東抬起眼:「跟哪個學校?」
「漢東大學。」
許知遠說:「老校區那邊有一棟樓,物理系和材料系都有人,去年剛批了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培育點。」
程遠東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程遠東說。
「說。」
「編制和職稱。」
程遠東說:「我在那邊是資深工程師,回來進事業單位,得從頭評。
評職稱看論文、看項目、看資歷,我在廠里乾的是工藝,論文寫得少。」
「這一條,我提前想到了。」
許知遠說:「研究院的職稱評定,單列一個通道。
不看論文,看東西——
看良率、看專利、看帶出來的人。」
「這是省里人事口能定的?」
「要報,但要爭。」
許知遠說:「爭不來,我這個省長親自去跑。」
程遠東愣了一下。
「省長,這話說得重了。」
「不重。」
許知遠說:「制度上的事,就得有人去頂。頂一次不行,頂兩次。」
「團隊。」
「省里的人才計劃,一人一策。」
許知遠說:
「你拉的名單,只要是這個行當里真有本事的,一個一個談。
安家費、啟動資金、住房、子女入學,從省里到學校到區里,一條龍辦。」
「股權。」
「研究院是事業單位,不能直接給你股權。」
許知遠說:「但項目公司可以。」
「項目公司?」
「研究院出技術,省投出資金,成立一個產業化的公司。」
許知遠說:「你帶著團隊進這個公司,拿技術股。
比例多少,坐下來談。」
「能談到多少?」
「這個我現在不能給你數。」
許知遠說:「我給你的是規矩——
技術能作價,人才能算股。這兩條,我寫進方案里。」
程遠東沉默了一會兒。
「許省長,您知道國內這幾年引才,最常出的問題是什麼嗎?」
「你說。」
「把人請回來,給個頭銜,配個辦公室,然後就沒人管了。」
程遠東說:「第一年熱情,第二年冷淡,第三年人又走了。」
「挖一個人容易。」
程遠東說:「挖一個團隊難。因為團隊不是簡歷湊起來的,是要能一起幹活、一起挨罵、一起熬夜的班子。」
這一句,許知遠在心裡記了兩遍。
「你說得對。」
許知遠說:「所以我不打算只挖一個人。」
「什麼意思?」
「你回去一趟。」
許知遠說:「把你那個組的人,一個一個談。誰願意回來,誰不願意,你都告訴我。」
「條件呢?」
「我不給你畫餅。」
許知遠說:「人到了漢東,先見平台,再見錢,最後簽字。看不見東西,不簽。」
許知遠頓了頓。
「程先生,我也問你一句。」
「您問。」
「你在那邊日子過得不差,為什麼要回來?」
程遠東沒有馬上答。
「我女兒六歲。」
程遠東說:「去年她在學校做作業,題目是《我的祖國》。她問我,爸爸,祖國在哪兒。」
「我說,在很遠的地方。」
「她說,那我們為什麼不回去。」
程遠東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句話我記了一年。」
程遠東說:「平台、錢、股權,說到底都是其次。
孩子問這句話的時候,我答不上來。」
程遠東看著許知遠,看了幾秒。
「這話我信。」
晚上,許知遠讓楊銳把方案擬出來。
楊銳坐在外間的桌子前,一筆一筆記。
「省長,三條。」
楊銳說:「研究院、人才公寓、產業基金配套。」
「再加一條。」
許知遠說:「產業工人定向培養。
跟職業院校簽協議,從招生開始就定崗,別等到要人的時候抓瞎。」
「是。」
正說著,樓下的車燈掃過窗戶。
李達康來了。
「省長,我聽說人回來了?」
李達康說:「那個做存儲的,姓程的?」
「你怎麼知道的?」
「這種事還能瞞住我?」
李達康說:「京州的地界上,來一個博士我都知道。」
「人還沒定。」
「省長,我先排個隊。」
李達康說:「落京州。房子、學校、戶口,三天辦完,我給辦。」
「為什麼非得落京州?」
「京州有大學,有醫院,有機場,有數據中心。」
李達康說:「人才願意留。擱到別的地市,人家也得跑。」
「達康同志,你這個想法,別的市也有。」
「那不一樣。」
李達康說:「別的市是想留人留不住,我是真能留住。」
許知遠笑了。
「達康同志,你先別急著排隊。」
許知遠說:「人沒定,項目也沒定。」
「那我等著。」
李達康說:「可省長,話我說在前頭——京州的資源,我為人才用,不為面子用。」
「這話我記著。」
李達康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還有一件事。」
李達康說:「拓速樂那邊,六月三十號第一輛車下線。沙書記去,您也得去。」
「我知道。」
「廠里現在天天加班。」
李達康說:「工人說,就等著看那輛車下來。」
第二天一早,楊銳又遞上來兩份材料。
「省長,呂州那邊托人帶了話。」
楊銳說:「說呂州科技大學願意拿出材料學院和機械學院兩個實驗室,請程先生過去看看。」
「消息傳得比文件快。」
「呂州還說了,樓可以整棟騰出來。」
許知遠把材料放在桌上,沒看。
「達康在爭,呂州在爭,錫州過兩天也得來。」
許知遠說:「爭是好事,說明大家知道人才值錢了。」
「那怎麼回?」
「回一句話。」許知遠說,「人才落哪,看項目落哪。」
「項目在哪兒,人才就到哪兒。」
許知遠說:「誰把項目做實了,人自然願意去。」
楊銳記下這句話,抬頭看了許知遠一眼。
「省長,這句話傳出去,那幾個市怕是要連夜開會了。」
「開就開。」許知遠說。
楊銳走後,許知遠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京州的天,六月底的傍晚,雲壓得很低,遠處有雷聲滾過去。
人是根。
項目是果。
根扎不下去,果子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