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上午。
前一天下午,省委常委會開了兩個鐘頭。
前面議的是經濟,最後議了一件人事。
「季昌明同志兼任省委政法委副書記的事,程序上走一走。」
沙瑞金說:「省委通過之後,以省委名義,報中樞組織部、最高人民檢察院,還有中樞政法委。」
高育良先表了態。
「政法這條線,往後要為經濟護航。」
高育良說:「蛋糕做大了,盯著蛋糕的手也多。這道關口,得有人守。」
緊接著就是許知遠、吳春林和田國富、李達康...各個省委常委對此幾乎都沒有什麼意見。
政法系統內部的人事調整。
關他們啥事?
跟著風投贊成就完了唄!
......
散了會,這事就算走完了第一步。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政府大會議室。
今天的會不一樣。
長條桌的一頭是主位,另一頭是一整面屏幕。
屏幕分成十三格,十三地市的黨政主官,一格一格坐在那邊。
京州那一格最大,李達康坐在正中。
錫州那一格,沈國梁坐得筆直,白襯衫,細邊眼鏡,面前的筆記本翻開著。
呂州那一格,張春平把那隻棗紅色保溫杯擺在桌角,正對著攝像頭。
其餘十格,從通州到沭州,一格一格排開。
許知遠在主位坐下,先看了一圈屏幕。
「今天這個會,叫半年考。」
許知遠說:「上半年過去了,招商年這本帳,我們一個一個過。」
「規則三條。」
許知遠說:「第一,自己報數;第二,不看總盤子,看製造業占比、看到位資金、看開工率;第三,不許念稿子。」
「招商局先報全省。」
駱建平四十七歲,黑瘦,站起來報數。
「到六月三十號,全省新簽項目四百三十二個,總投資一千一百二十六億,到位資金七百八十九億,開工三百零一個,開工率百分之六十九點七。」
「製造業項目二百一十個,占百分之四十八點六。」
「畝均稅收,全省平均八萬二。」
許知遠點點頭。
「往下,一個一個來。」
李達康先開口。
「京州新簽項目八十一個,到位資金二百三十六億,開工率百分之七十四。」
李達康說:「製造業占一半以上,主要落在新能源汽車配套、軟體信息服務、集成電路設計這三塊。」
「集成電路設計這塊,多少家?」
「十七家。」
李達康說:「都是小公司,十幾個人一家。」
「小不怕。」
許知遠說:「只要是真做設計的。」
沈國梁第二個。
「錫州新簽項目六十九個,到位資金一百七十四億,開工率百分之七十八,全省第一。」
沈國梁說:「製造業占六成三。」
「錫州的開工率,是全省最高的。」許知遠說。
「省長,我們上半年,就幹了三件事。」
沈國梁說,「騰地、通電、招人。」
「騰了多少?」
「一萬兩千畝。」
沈國梁說:「都是存量地,不占新增指標。」
許知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張春平第三。
「呂州新簽項目六十四個,到位資金一百六十二億。」
張春平說:「製造業占五成八,外資項目十一個。」
「外資都是什麼?」
「兩個汽車零部件,三個精密機械,其餘是紡織和化工的技改。」
張春平說:「呂州的老底子在這兒,改一改,就能出效益。」
「改是好事。」
許知遠說:「可要是光靠技改吃老本,三年以後還得來找我要政策。」
張春平笑了笑,沒接話。
往後是通州、江州、泰和、陽州、鎮瀾、林城、岩台、淮寧、沭州。
通州講了建築業轉型,江州講了文旅,泰和講了醫藥和造船。
「省長,林城上半年新簽項目二十一個,到位資金四十三億。」
「採煤沉陷區治理占了一大塊,產業這塊,實在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也照實說。」許知遠說:「比編一個數強。」
岩台講的是灘涂新能源,淮寧講的是食品加工,沭州講的是後發追趕。
輪到沭州的時候,那位縣委書記的聲音有點低。
「省長,沭州上半年新簽八個項目,總投資十一億。」
「哪個是製造業?」
「……兩個。」
許知遠停了兩秒。
「兩個就兩個。」
許知遠說:「你把這兩個做紮實,比簽二十個不動工強。」
十三格報完,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屏幕前面。
「剛才報了一圈,我先說幾句好話。」
「全省四百三十二個項目,一千一百二十六億,這個數,放在全國看,不丟人。」
「錫州的開工率全省第一,京州的到位資金全省第一,呂州的外資是全省第一。
這三家,各有各的路子。」
「後發的幾個市,也沒躺下。林城、沭州,報得實。」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鬆了口氣。
許知遠把手裡的本子合上。
「好話說完,說不好聽的。」
「全省半年招來四百三十二個項目,看著熱鬧。」
「可我要問一句——高端製造,有幾個?」
屏幕里沒人說話。
「集成電路,零個。新型顯示,零個。高端裝備整機,零個。」
「我們招來的,是物流園、文旅小鎮、紡織技改、食品加工、建築配套。」
「這些要不要?要。老百姓要吃飯,財政要收錢,這些項目都是好項目。」
「可一個省,不能光靠這些。」
許知遠的聲音沉下來。
「一個省要是沒有一樣東西是別人做不了的,那這個省,就永遠是給別人打下手。」
「這話不好聽,今天就放在這兒。」
沈國梁在屏幕那頭先開了口。
「省長,錫州有一個想法。」
「說。」
「錫州能不能先試?」
沈國梁說:「不用幾百億,幾十億也行。只要省里給政策,錫州先上一條封裝測試線。」
「封測?」許知遠看了屏幕一眼,「你想得倒遠。」
「省長,錫州民營資本多,錢不缺。」沈國梁說,「缺的是方向。」
「方向不能亂指。」許知遠說,「封測是後道,先上後道,等於給別人做包裝。」
「那……」
「先坐下。」許知遠說,「等報告出來,一起議。」
沈國梁坐下了。
屏幕里,十三格,一格一格,都靜著。
沈國梁的眉頭皺起來了,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張春平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眼睛卻盯著屏幕。
李達康坐得很直,一動不動。
許知遠回到主位,坐下。
「我今天不點誰的名。」
許知遠說:「我只問一個問題,交給大家。」
「漢東要不要上一個幾百億的大項目?」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有人眼裡放光。
有人低頭翻本子,像是要從數字里找出一個答案。
也有人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許知遠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
「不用現在答。」
許知遠說:「回去想。想清楚了,什麼時候來找我都行。」
「散會。」
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許知遠沒走,坐在主位上,把發改委主任秦立安留了下來。
「報告,寫到哪兒了?」
「大綱定了,正文寫了一多半。」
秦立安說:「陶老那天的座談,我讓人整理成附錄。」
「論證報告,我要提前看。」許知遠說:「不要等寫完再給我。」
「那我現在就送。」
「送初稿。」
許知遠說:「要是萬一真有錯字、病句,我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