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上午。
京州,省委一號院。
沙瑞金在辦公室看材料,桌上攤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藍色的封皮。
封皮上印著一行黑字:《漢東新型顯示與存儲產業專項論證報告(初稿)》。
右上角有四個手寫的字:
兩條腿走。
許知遠坐在對面,手裡也有一份。
「比你自己定的期限,早了四天。」
「發改委的同志連著幹了三個禮拜。」
許知遠說:「陶老那天的座談,整理成附錄放在後頭。」
「我看了。」
沙瑞金說:「一百二十七頁,我昨晚看到十二點。」
「沙書記,那我從頭說。」
「說。」
「這份報告,講三件事。」
許知遠說:「第一件,為什麼漢東要干。第二件,漢東能不能幹。第三件,怎麼幹。」
「先說第一件。」
「漢東這一年,數據中心起來了,算力上去了。」
許知遠說:「可數據中心裡跑的數據要存,伺服器上裝的是內存,這兩樣,我們一塊都不產。」
「汽車這條鏈,拓速樂第一輛車下線了,可車上那塊屏、那顆控制晶片,還是人家的。」
「招商引資年,項目招了四百多個,可高端製造,一個都沒有。」
許知遠把報告翻到第三頁。
「所以我給這份報告寫了一句話。」
沙瑞金低頭看了看。
那一頁上寫著:算力是底座,存儲與顯示是底座的底。
沙瑞金抬起頭。
「接著說第二件。」
「能不能幹,報告裡寫得不客氣。」
許知遠說:「錢不夠,人不夠,技術在人家手裡,良率爬坡要按年算。
陶振聲那句話說得很直——
沒有十年積累,別碰面板。」
「那你為什麼還要報?」
「因為有第三條。」許知遠說。
「報告裡列了兩條路。」
「第一條叫自建,從零開始,一條10.5代線或者一條十二英寸存儲線,四百五十億以上,三到五年見效益,風險全擔。」
「第二條叫參股共建接產能。」
「先在別人的線上占股,把這一行的規矩、帳、人摸清楚;同時把配套產業養起來。等配套和人齊了,再談自己上不上一條線。」
「兩條腿走。」沙瑞金說。
「對。」
「選址呢?」沙瑞金又問。
「報告裡列了三個地塊。」
許知遠說:「光明區邊上那塊,配套最好,但地已經緊了;高新區那塊,兩千畝,電、水、路都能配;還有一個在錫州,是沈國梁自己報上來的。」
「為什麼報錫州?」
「錫州的民營配套最全。」
許知遠說:「衝壓、模具、精密件,都能接。
可錫州沒有大數據中心,也沒有存儲的下游。」
「那就高新區。」沙瑞金說。
「是。」
「時間表呢?」
「配套先行。」
許知遠說:「下半年先把玻璃基板後加工、偏光片裁切談下來,一個廠幾個億,一年能落地。
中試線明年上半年動工。
真正上大線,要看第一期這本帳。」
「三年?」
「三年能看見東西。」許知遠說,「要出效益,至少五年乃至更長時間。」
沙瑞金點了點頭。
沙瑞金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知遠,我問你三個問題。」
「沙書記問。」
「第一,錢從哪來?」
「省投牽頭,出資一部分,不做無限兜底。」
「基礎設施和園區配套走專項債,專款專用。剩下的,做基金,引社會資本跟投。」
「退出通道呢?」
「三種。」
「國資回購、上市退出、基金清算。這三種,報告第二十九頁寫了具體條款。」
「第二,人從哪來?」
「兩條。」
許知遠說:「一條是引——
海外和外資廠里的,一個一個談,談回來一個團隊算一個。
另一條是育——
研究院加職業院校定向培養,從招生開始定崗。」
「漢東半導體產業研究院,省校共建,跟漢東大學。」
許知遠說:「第一條中試線規模不大,夠跑參數就行。」
「第三。」
沙瑞金的手指在報告上敲了一下。
「虧了,誰負責?」
許知遠沒有立刻答。
「沙書記,這個問題我準備了。」
「說。」
「三句話。」
許知遠說:「第一,國資出資,按程序辦,集體決策,不做個人承諾。」
「第二,盡職免責寫進方案。依法依規履職、沒有利益輸送、因市場風險形成損失的,不追究個人責任。」
「第三,分期分批。第一期只做配套和中試線,規模壓住。真正上大線,要等第一期的帳算清楚。」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第三句,最要緊。」沙瑞金說,「幾百億的項目,最怕的就是一口氣上,然後沒人敢說停。」
「我明白。」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號院的院子,幾棵老樟樹,樹底下停著車。
「知遠,這件事,我定三條。」
許知遠也站了起來。
「第一,先論證,再立項。」
沙瑞金說,「論證通過了,上常委會。
常委會通過了,我跟你一起上京都匯報。」
「第二,兩條腿走。
自建和參股共建,各算各的帳,哪條先算得過來,就先邁哪條。」
「第三。」
沙瑞金轉過身:「先談二期產能落地,不硬碰合肥的命根子。」
「合肥那邊,長鑫一期三月剛開工,是他們的心頭肉。」
沙瑞金說:「你把人家的廠子端過來,兩省關係就僵了。這種事,不能幹。」
「我們談的是二期,是增量。」沙瑞金說:「增量談成了,是兩省的好事;談不成,也不結仇。」
「我記住了。」許知遠說。
「分工也定了。」
沙瑞金說:「省投牽頭資金,張維平負責。
發改委牽頭規劃,工信廳牽頭技術人才,商務廳和招商局牽頭談判。
四條線,一個月給我一個進度。」
「是。」
「還有一條。」
沙瑞金說:「這件事,先不上會,先不宣傳。談成了再講。」
「明白。」
「再有一條。」
沙瑞金說:「跟徽省那邊,把話說清楚。」
「怎麼說?」
「不能讓人家覺得漢東在挖牆腳。」
沙瑞金說:「你去一趟合肥,或者請他們過來。
把道理擺開——漢東要的是增量,不是存量。」
「二期的盤子,是他們規劃里還沒有的東西。」
沙瑞金說:「談成了,兩邊都多一塊;談不成,我們也不伸手。」
「我明白了。」
「兩省是鄰居。」
沙瑞金說:「鄰居可以不親,但不能結仇。」
「是。」
許知遠把報告收進公文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沙瑞金又叫了一聲。
「知遠。」
「沙書記。」
「步子要穩,眼光要遠。」
許知遠點點頭,出了門。
車從一號院開出去,拐上大道。
楊銳從前排回過頭。
「省長,報告要不要給幾位副省長各送一份?」
「先送周正清和李衛國。」許知遠說,「交代一句,暫時不外傳。」
「是。」
「還有一件事。」許知遠說,「你幫我約一下鄭海濤。」
「長鑫那邊?」
「約。」許知遠說,「不等他們來,我們先去。」
楊銳愣了一下,低頭記下了。
車窗外,京州的日頭正高。
許知遠把報告從包里抽出來,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句話。
算力是底座,存儲與顯示是底座的底。
三年能看見東西,五年能出效益。
漢東這一代人,等得起三年,等不起十年。
車過了兩個路口,楊銳忽然開口。
「省長,合肥那邊的會,安排在什麼時候?」
「你定。」許知遠說,「就說漢東想請他們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