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四十,晶晟光伏三樓的小會議室里,氣氛已經提前繃緊了。
會議室的空間侷促,正中央只擺著一張長條會議桌和十幾把普通的辦公椅。
桌面上除了整整齊齊碼放的礦泉水外,既沒有招待領導常見的時令果盤,牆上更沒有拉起歡迎視察的紅底橫幅。
——那些迎來送往的場面功夫,今天全被撤了個乾淨。
這是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早上特意交代下來的死規矩:
許省長上午明確表了態,今天不聽套話匯報,誰要是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最先到場的是恒基新能源的董事長卞志高。
這位幹了半輩子實業的老總在會議室門口駐足了片刻,特意把公文包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空出右手隨時準備迎接領導握手,連站姿都透著一股面對體制高官時的拘謹。
緊接著推門進來的是耀玻集團的當家人譚永昌。
這位老總顯然有些緊張過度,一跨進門檻就本能地從兜里掏出名片夾準備雙手遞過去,結果手伸到一半才猛然回過神來——
主位上還空著,省里的領導壓根還沒落座呢。
最後邁步進屋的是華通電氣的傅安國。
相比前兩位,傅安國顯得老成持重許多。
進門後先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屋裡的座次牌。
隨後一聲不吭地挑了個最靠里側、最不顯眼的邊緣位置坐了下來。
三位在錫州當地呼風喚雨的民營大老闆,此刻對坐無言,誰也沒有率先打破屋裡的沉寂。
門外走廊里,沈國梁迎上了剛剛趕過來的袁志剛,兩人壓低聲音快速通了通氣。
「名單上的人都到齊了?」沈國梁看了一眼腕錶。
「全在裡頭等著了。」袁志剛點了點頭。
「好,打起精神來,許省長還有五分鐘上樓。」
兩點整,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許知遠準時推門而入。
出乎幾位老闆意料的是:
這位漢東省的政府一把手並沒有去坐正中央的主位,而是直接走到長條桌的中段,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這一坐,瞬間把上級視察的距離感拉近成了面對面的圓桌交底。
「三位老總,今天下午把大家臨時召集過來,咱們不搞公文匯報那一套虛的。」
許知遠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開門見山地定下了調子:
「今天上午,我在老袁的車間裡轉了一圈,把晶晟的產線看明白了,但這只能算是看懂了漢東光伏的半件事。
下午請各位過來,我是想把剩下的另外半件事徹底摸透。」
許知遠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天這場座談,我先立三條規矩。」
「第一條,閉口不談成績。
你們的企業給哪家大廠供貨、一年產值多少、納稅幾何,省工信廳和錫州市委報上來的材料里寫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一句都不問。」
「第二條,只講你們現在『做不了』的東西。
在現代工業的牌桌上,決定一家工廠能走多遠的,從來不是你手頭能做啥,而是你卡在哪個環節做不了啥。」
「第三條,誰也別在桌子上跟我訴苦、伸手向省里要錢。
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天這一趟下來,我口袋裡一分錢的補貼政策都沒帶。
但你們要是肯把家底的實話掏給我,比向省里要什麼扶持都強。」
許知遠這三句話可謂擲地有聲。
直接把幾位老闆肚子裡準備好的漂亮套話和哭窮草稿全給堵了回去。
三位老總面面相覷,額角都有些見汗。
開讀心術了?
還是根本就沒關?
「袁總,上午你是東道主,現在你先帶個頭,把上午那半件事的痛點再給大夥補上一句,打個樣。」許知遠看向袁志剛。
「好,那我就先亮醜。」
袁志剛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我們晶晟光伏看起來產線熱鬧,但真正的命門全卡在『電池片』上。
目前全省沒有上游產能,我們的電池片全靠外省採購,最頂尖的好片子也都捏在省外巨頭手裡。
上午許省長發了話,我也立了軍令狀——
兩年之內,晶晟砸鍋賣鐵也要把自己的電池片產線做起來。」
「我可得提醒你,這句話今天上午在車間裡是你自己主動表態的,不是我這個當省長的拿行政命令逼你說的。」
許知遠似笑非笑地敲打了一句。
「是我自己向省里立的軍令狀,絕無反悔!」
袁志剛迎著目光應道。
「有這股勁頭就行。
譚總,該你了,說說你們耀玻的底牌。」
許知遠將視線轉向了譚永昌。
「那我就順著袁總的話,直接向省長交實底。」
譚永昌擦了擦手心,將一張寫滿核心參數的單子攤在桌面上:
「許省長,我們耀玻在錫州專攻的是光伏超白玻璃。
目前廠里有一條主力壓花線,滿負荷運轉下來,一年的產能是兩千四百萬平米。」
「原片壓花這一道工藝,你們技術上徹底過關了沒有?」許知遠問。
「徹底過關了,良率在業內處於中上水平。」譚永昌答道。
「既然過關了就略過,直接挑你們做不了的講。」許知遠毫不留情地打斷。
譚永昌的手指在圖紙邊緣重重按了一下,苦笑道:
「卡死我們脖子的,是『鍍膜』工藝。」
「現在主流的高端光伏玻璃其實分為兩層結構:
底層是我們做的壓花原片,而在原片之上,還必須鍍上一層高精度的減反射膜。
省長,別小看這薄薄的一層膜,它能直接把玻璃的透光率硬生生往上抬升兩個百分點以上!
在光伏行業里,透光率高出兩個百分點是什麼概念?
那就意味著在同樣的日照條件下、同樣的裝機規模,電站一年下來就能憑空多發出海量的電來!」
「而這最肥、附加值最高的兩個百分點,你們耀玻現在掙不到。」許知遠一針見血地指出。
「一分錢都掙不到!」
譚永昌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我們廠現在只能淪為低端的原片車間。
原片下線後,得花大價錢走物流拉到外省的加工廠去完成鍍膜,等鍍完了膜,再千里迢迢拉回省內交貨。」
「既然明知道利潤全讓人家賺走了,為什麼不自己上產線攻關?」許知遠追問。
「卡在兩座大山上。」
「第一座山是資金硬體,進口一條全自動高端鍍膜線,光設備落地就得砸進去三個多億;
第二座山是核心手藝——
鍍膜液的配方和噴塗均勻度我們始終控不住,一旦膜層厚薄不均,做出來的成品玻璃在衰減率上還不如不鍍膜的白板。」
許知遠聽罷,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記下了一行字,隨後筆尖一頓,突然抬起頭問道:
「譚總,我再問你一個核心數據。」
「省長您問。」
「你們廠一年生產出來的這兩千四百萬平米原片,最終都流向哪兒去了?」許知遠目光如炬。
譚永昌張了張嘴,明顯停頓了一下,才硬著頭皮答道:
「有……有七成左右的產能,全都供給了外省的組件廠。」
許知遠手裡的簽字筆瞬間停住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下來。
「七成供給了外省。」
許知遠緩緩重複著這五個字,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行政壓迫感:
「譚總,你自己把剛才這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你們錫州本地,明明就守著晶晟光伏這麼一家年出貨量好幾個吉瓦的組件龍頭;
結果呢?
你耀玻生產出來的玻璃,七成以上捨近求遠往省外賣;
而他袁志剛封裝組件急需的玻璃,又有七成以上得花高價從省外買進來!」
「許省長,這個情況其實是歷史原因造成的……」譚永昌額頭冒汗,試圖解釋。
「你不用跟我解釋為什麼。」
許知遠直接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無非就是鍍膜質量、採購價格、或者供應鏈帳期那點事兒。
你心裡有一百條商業上的理由,我今天一條都不聽。
作為省長,我只問你一句話——
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兩頭在外,這種荒唐的產業內耗,到底能不能改?!」
譚永昌被問得呼吸一滯,沉默了足足好幾秒,才咬牙抬起頭:
「許省長,能改!
但要是想徹底扭轉這個局面,前面得有人敢先墊一筆錢。」
「墊什麼錢?說清楚。」
「上高端鍍膜線的啟動資金!」
譚永昌終於圖窮匕見,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整整三個多億的重資產投入,靠我們耀玻一家民營企業的現金流,根本拿不出來,也不敢冒這個險。
要是省里能在技改資金上給個明確的傾斜說法,或者乾脆由政府牽頭,把我們耀玻跟老袁的晶晟光伏在訂單和股權上綁在一起干。
有晶晟的保底消化量兜著。
我譚永昌明天就敢拍板立項上這條線!」
許知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當場拍板,只是淡淡道:
「你今天提的這個條件,我先給你記在帳上。
卞總,輪到你了,說說你們恒基的情況。」
一直坐在旁邊旁聽的卞志高趕緊坐直了身子,拉開那個公文包的拉鏈,從中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產品結構圖推到桌前。
「許省長,我們恒基新能源乾的是最笨重的活兒——光伏支架。」
卞志高語氣實在:
「目前廠里的固定支架產線,一年能消化掉十二萬噸鋼材。
不管是傳統的熱浸鍍鋅支架,還是輕量化鋁合金支架,我們都能保質保量地做。」
「這一塊的行業技術門檻高不高?」許知遠看了一眼圖紙。
「實話實說,一點都不高。」
卞志高回答得極其痛快,沒有半點遮掩:
「固定支架說白了就是鋼結構加工,只要有資金買設備,是個建材廠都能跨界進來插一腳。
別說外省大廠如雲,就是咱們漢東省內,做支架的也絕不止我恒基一家。
我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競爭優勢,就是離省內的電站基地近,能幫客戶省下一大筆大宗物流運費。」
「既然固定支架是紅海肉搏,那你們目前想做卻做不了的,是什麼?」許知遠順勢追問。
卞志高臉上閃過一絲掙扎,猶豫了片刻才吐出四個字:
「跟蹤支架。」
「展開講講。」
「傳統的固定支架,是死死焊在地面上的,不管太陽轉到哪個角度,板子都在那兒傻曬著。」
卞志高用手比劃著名:
「而新一代的智能跟蹤支架,是能夠像向日葵一樣實時跟著太陽軌跡轉動的!
同樣規模的光伏電站,一旦換上跟蹤支架,一天下來的綜合發電量能硬生生多出一成到兩成!
這東西,是未來國家大型光伏基地招標的絕對大勢!」
「這麼好的高附加值方向,你們恒基做不了?」許知遠問。
「能做出個機械架子,但做不好、更不敢大規模往外賣!」
卞志高苦澀地搖了搖頭:
「許省長,跟蹤支架最核心的命脈,不在那幾根鋼鐵架子上,而在裡頭的『電控與算法系統』!
那套東西安裝在野外,一天下來要精準微調轉動幾百次,同時還得在算法上扛住狂風、沙塵暴和冬季嚴寒冰凍。
我們恒基的老底子是軋鋼出身,乾的是粗活,根本養不起高端的自動化電控團隊。
目前我們試製的跟蹤支架,裡頭的控制器全得高價向外面採購。」
「外購的控制器,都是從哪兒進的貨?」許知遠追問了一句。
「全是從南邊沿海省份的企業手裡買來的。」卞志高低聲答道。
許知遠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沒有再去追問卞志高,而是突然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身側一直埋頭記錄的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
「薛廳長,從上午的車間,聽到現在這兩位老總的交底,你這位主管全省工業的廳長,心裡有什麼想說的?」許知遠語氣平靜地考校道。
薛維山聞言,停下手中的筆,將記滿密密麻麻數據的筆記本翻開,神色凝重地匯報導:
「省長,聽完這幾家企業的實底,我總結出了一個極其刺眼的現象。」
「剛才譚總和卞總講到的兩道跨不過去的坎——
一個是光伏玻璃表面的減反射鍍膜配方,另一個是跟蹤支架裡頭的智能電控系統。
這兩樣東西,表面上看是工業配套。
但往深里挖,它們全都不是單純的原材料加工問題。
而是典型的技術與算法問題。
說白了,是產業鏈里的『腦子』問題!」
薛維山抬起頭,看了一眼在場的幾位企業家,一字一頓地剖析道:
「再加上袁總今天上午反覆提到的上游核心『電池片』……
這三樣卡脖子技術的缺失,集中反映出了咱們漢東光伏產業目前最大的痛點:
我們漢東的企業,目前只能幹點拼體力、拼耗材的粗活。
能把產業的『殼子』給敲打出來,卻偏偏做不了技術含量最高、利潤最豐厚的『里子』!」
「能做殼子,做不了里子。」
薛維山這句毫不留情的總結,像一記重錘砸在會議室的桌面上,震得在場幾位老闆臉色發白,整個屋子裡一時間落針可聞,沒有人能夠反駁半句。
許知遠靜靜地聽完,目光重新轉回耀玻集團的譚永昌身上:
「譚總,現在我可以把你剛才拋給我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了。」
「你剛才問省里,玻璃同城配套、產線升級這件難事能不能改。
我現在代表省政府正式答覆你——
能改!
而且必須改!
但這件事牽扯到全產業鏈的技術重構與資金整合,絕不是咱們今天下午坐在會議室里拍個腦袋就能改掉的。」
說完,許知遠啪的一聲將面前的筆記本合上。
視線越過眾人。
最終落在了從進門起就一直沉默不語、坐在最角落裡的華通電氣董事長傅安國身上。
「傅總,在座的三位配套老總里,就剩你一家還沒開口了。」許知遠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地說道。
角落裡的傅安國聞言,緩緩放下了交疊的雙手,將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一點一點坐得筆直。
這位老總環視了一圈屋裡的領導和同行,聲音低沉而沙啞地開口道:
「許省長,我們華通電氣在產業鏈里,做的是最核心的『逆變器』。」
「如果說剛才譚總和卞總講的鍍膜和控制器,只是讓咱們少賺點錢、受點窩囊氣的話……
那我接下來要向您交底的這一塊短板,恐怕比他們兩位剛才講的,還要致命、還要要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