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手印貼在閉眼樁上,雨水一落,指縫裡便滲出細細黑線。
手印很小。
小到唐財財只看一眼,臉色就白了。
他認得那隻手。
唐小滿小時候拆他鍵盤,總喜歡用右手食指先摳空格鍵。那根手指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彎痕,被螺絲刀划過,癒合後比別的地方亮一點。
閉眼樁上的小手印,也有那道彎痕。
唐財財懷裡的殘屏只剩一個極淡的點。那點剛亮一下,樁上的小手印也跟著亮一下,像兩邊被同一根細線牽住。
灰字從手印旁浮出。
請確認:唐小滿是否已經替四家按過印。
唐財財一把按住殘屏。
「別亮。」
那點還是輕輕跳了一下。
一點。
秦照夜臉色變了。
「她能看見。」
唐財財咬牙:「小滿,別看樁。」
殘屏邊緣卡出一條細白線,像有人在信號縫裡擠字。可字還沒成形,閉眼樁上的小手印忽然往外凸了一點,仿佛有隻孩子的手正從樁里往外推。
熊山抬起叩門獸,擋在唐財財面前。
「這次問孩子?」
陸沉舟盯著那隻手印,掌心骨牌一點點發熱。
閉眼小狼細紋沒有亂動,只伏在骨牌背面,像聞到了一種很輕的血氣。
秦照夜白骨筆裂三紋,筆身不穩。她用兩根手指夾住筆,沒讓裂口碰雨。
「這不是問她按沒按。」她說,「是在逼我們承認她已經能代表四家。」
唐財財猛地看向她。
「她才多大?」
秦照夜沒回話。
閉眼樁上的灰字繼續生長。
四家缺印,幼印可補。
陸、唐、秦、熊,任一不歸,小滿可代。
唐財財眼底一下紅了。
「代你大爺。」
他衝過去,殘屏被他死死扣在懷裡,另一隻手抓向閉眼樁上的小手印。
陸沉舟從旁邊一把扣住他手腕。
「別碰。」
唐財財掙了一下。
「那是我妹!」
陸沉舟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碰她手印,門就能順著你確認她。」
唐財財胸口劇烈起伏,手腕被陸沉舟抓著,指節卻還在往前夠。
閉眼樁里的小手印又凸出半寸。
指尖慢慢張開。
像一個孩子隔著門,想抓住哥哥。
殘屏上那一點猛地亮了兩下。
唐財財僵住。
兩點。
那是他們剛約好的暗號。
別開麥。
別說話。
唐財財嘴唇抖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來。
「行。」
他把嗓子壓得發啞。
「哥不碰。」
小手印停住。
雨水砸在手印上,那道彎痕被沖得更清楚。灰字轉成更細的一行。
請四家確認。
陸沉舟低頭看向腳邊泥面。
方才那張收據還在,唐守正、陸山河、秦衡三個手印浮在紙上,第四格空著。現在,第四格里慢慢滲出一枚小小指紋,和閉眼樁上的手印一模一樣。
秦照夜立刻抬筆,寫了半個「止」字。
筆尖落到第四格邊緣,白骨筆裂口裡滲出一點灰白粉末。
「撐不了太久。」她低聲說。
熊山把叩門獸壓在收據上,銅牙咬住紙角。
紙角發出像骨頭被磨開的聲音。
熊山手臂一沉,掌心那道少一豎的「山」字疼得他眉頭緊皺。
「它在拉我名字。」
陸沉舟把骨牌貼近收據。
閉眼小狼細紋從骨牌背面抬起一點,落出一道細白牙印,壓在第四格旁邊。
小手印往回縮了半分。
唐財財看見有用,立刻把殘屏平放到泥面上,斷針釘住的屏幕對準閉眼樁。
「騙檔羅盤沒針了,屏還能當破門板。」
殘屏里那一點又亮了一下。
一點。
唐財財罵得很輕。
「別誇我。」
小手印旁的灰字忽然換了。
唐小滿已接觸四家信物。
陸家阿舟扣,唐家第二鑰,秦家藏名筆,熊家守門牌。
請確認幼印資格。
四樣東西同時有了反應。
陸沉舟掌心布團里的小銅扣輕輕跳動。
唐財財殘屏里的斷針發出細響。
秦照夜手中白骨筆第三道裂紋往上爬了一厘。
熊山胸口那枚熊家鐵牌悶悶震了一下。
小手印指縫裡黑線越長越細,分別伸向四個人。
這一次,門沒有抓人。
它抓物。
陸沉舟立刻將小銅扣隔著布壓到骨牌背面,不讓黑線直接碰上去。
秦照夜反手把白骨筆藏進袖中,筆尖卻還必須留在外面壓字。
熊山用叩門獸咬住自己胸口鐵牌邊沿,硬把黑線拽偏。
唐財財把殘屏扣進泥里,屏幕朝下,只讓斷針露出一點。
四根黑線在半空找不到完整入口,開始纏向閉眼樁上的小手印。
小手印一陣發抖。
殘屏里那點急促閃了三下。
唐財財眼睛一下睜大。
三點。
危險。
他再顧不上壓聲音,朝殘屏低吼:「小滿,把手離開桌子!」
殘點停了一息。
然後一條細得快斷的字從屏幕最邊緣鑽出。
哥,手不在桌上。
唐財財愣住。
第二行字慢慢浮出來。
在玻璃上。
現實側。
唐財財後頸一寒。
「她那邊有玻璃。」
秦照夜立刻問:「窗?屏幕?櫃門?」
殘屏閃了兩下。
展櫃。
唐財財咬牙:「她在資料室?」
一點。
唐財財低聲罵了一句,臉色難看得要命。
唐小滿現實側肯定去了唐守正留下的資料室。她不能開麥,只能用殘點和極短字,但她已經摸到某件東西。
閉眼樁上的小手印忽然轉了方向。
指尖朝下。
像在按一塊玻璃。
灰字刷新。
幼印已接觸封存面。
請確認:是否代四家啟封。
秦照夜眼神一凜。
「別讓她按。」
唐財財抓起殘屏,指腹飛快在屏幕邊緣敲了四下。
別按。
殘點回應很慢。
過了幾息,屏幕邊緣才亮起一個點。
唐財財還沒鬆氣,閉眼樁上的小手印忽然壓下去。
不是唐小滿按的。
有另一隻更大的影子,從小手印背後按住了她。
那手影一出現,唐財財整個人僵住。
手影的食指側面,也有拿螺絲刀磨出的厚繭。
唐守正。
灰字猛地加深。
監護人代按有效。
唐財財眼眶紅得發狠。
「你敢拿我爸手按她?」
黑線從小手印邊緣猛地散開,往四家信物上撲。
陸沉舟骨牌一燙,閉眼小狼細紋咬住黑線。
熊山叩門獸咬住第二根。
秦照夜白骨筆壓住第三根,筆身裂口又開了一點。
第四根直刺殘屏。
唐財財沒有躲。
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殘屏上,血還沒幹的指腹正對那根黑線。
「門想要印?」
他抬頭看閉眼樁,眼裡全是雨水和火。
「拿我的。」
黑線扎進他指腹。
唐財財肩膀猛地一顫,嘴裡咬出血,卻沒縮手。
殘屏里那點瘋了一樣亮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四下。
唐財財低聲說:「別急,哥皮厚。」
他用被黑線扎住的手指,在殘屏邊緣慢慢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叉。
不是字。
是他小時候給唐小滿做選擇題時用的記號。
錯題打叉。
灰字停頓。
唐財財喘著氣,笑了一下。
「這題出錯了。」
秦照夜立刻明白,白骨筆忍著裂紋,在小手印旁寫下一個斷開的「誤」。
陸沉舟壓住骨牌,閉眼小狼細紋跟著咬出第二道牙印。
熊山把叩門獸往下一砸,銅牙咬斷一根黑線。
四個人的動作在同一刻落下。
閉眼樁上的小手印猛地縮回去。
灰字碎成雨點。
確認失敗。
唐小滿未替四家按印。
代價:唐財財指紋被暫扣。
唐財財低頭。
他按在殘屏上的食指,指腹那圈紋路淡了。
像被人擦掉一層。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指收回袖子裡。
唐小滿那一點還在亮。
很弱。
唐財財對著屏幕笑了一下。
「別笑我,回去我還能用臉解鎖。」
殘點閃了一下。
閉眼樁卻沒有沉下去。
那隻小手印消失後,樁心裡慢慢浮出一塊透明玻璃片。玻璃片上沾著水,邊緣壓著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裡,四個大人的手按在一張紙上。
陸山河,唐守正,秦衡,熊家那位未露正臉的男人。
紙角,還壓著一個孩子的小小掌印。
照片背後浮出一行字。
黑水河底第四印已啟。
請攜幼印原件歸檔。
雨水一沉。
遠處黑泥裂開一條細長水路。
水路盡頭,傳來河船撞木樁的聲音。
咚。
咚。
咚。
殘屏里,那一點慢慢擠出最後三個字。
別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