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的紅線輕輕繃直。
那半粒銅扣影懸在紅線末端，隨著雨水一晃一晃。它沒有實體，卻把陸沉舟衣襟里的阿舟小銅扣牽得輕輕作響。
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布，催他往那把矮木椅走。
木牌下方的灰字還在。
請攜扣者，替第五位落座。
唐財財立刻擋到陸沉舟身前，殘屏貼著胸口，聲音壓得發硬。
「別過去。」
秦照夜白骨筆裹在袖裡，掌心兩點斷墨冷得發疼。她盯著椅面上的淺坐印。
「它要把攜扣者和第五位綁成一處。」
熊山把金屬箱壓在矮木椅前，箱蓋缺眼孔輕輕響了一聲。堵在孔里的叩門獸舊牙被雨水洗得發暗，像一顆咬死的釘。
「箱子還壓著。」
椅子卻往旁邊挪了半寸。
咯吱。
那一下很小，剛好繞開金屬箱一角。椅面上的坐印仍舊空著，木牌上的紅線轉向陸沉舟的腳。
灰字貼著水面爬出。
攜扣者已到場。
請取坐影。
陸沉舟低頭。
他的腳邊，影子比別人長出來的一寸被雨水拉細，正朝椅腳滑去。椅腳下的黑水張開一道縫，像等著那截影子落進去。
陸沉舟抬腳，踩住自己的影尾。
骨牌也被他壓到腳邊。閉眼小狼細紋從牌背探出，牙尖咬住影尾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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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字一頓。
坐影受壓。
請露扣驗座。
阿舟小銅扣在布里又響了一下。
陸沉舟按住衣襟，沒有掀開布。
「扣子由我保管。」
這句已經用過一次。
這次說出口，木牌上的半粒銅扣影卻猛地一亮，像聽見了「保管」兩個字，紅線順著聲音往他胸口爬。
秦照夜立刻抬手。
「別再給它同一句。」
陸沉舟閉嘴。
唐財財咬牙：「它開始記你話了。」
殘屏角落裡，唐小滿那點微光弱弱閃了一下。
站。
唐財財一怔，馬上抬頭。
「小滿說站。」
秦照夜眼神一動。
「站著，不落座。」
熊山把歸槳往椅面上一橫，槳柄壓住淺坐印。
「那就讓他站。」
椅背忽然彈出兩根細木條，像扶手一樣往前伸，直勾陸沉舟的膝彎。只要被木條一碰，人就會被拽著坐下。
熊山歸槳橫掃，砸斷一根木條。
另一根繞開歸槳，貼著泥水探向陸沉舟小腿。
閉眼小狼細紋猛地撲出，咬住木條影子。
木條停住。
灰字改寫。
站位可代座。
請確認站位歸屬。
秦照夜臉色沉下去。
「它要把他站的位置登記成座位。」
唐財財低罵：「站著也算坐，賴帳賴到這份上？」
他把塑料貓爪裂片從腰包里摸出來，裂片邊緣已經殘缺，敲暗號的位置少了一划。他沒敲殘屏，只把裂片丟到陸沉舟腳邊。
「讓站位歪。」
貓爪裂片落進泥水，墊在陸沉舟影子旁邊。陸沉舟立刻挪腳，腳跟踩住貓爪一角，腳尖踩在黑泥里，整個人站得偏了一寸。
影子跟著歪開，沒能對準椅面坐印。
灰字閃動。
站位偏移。
請校正攜扣者。
椅子又挪半寸，想對準陸沉舟腳下。
熊山把金屬箱一腳踢過去。
箱子重重撞在椅腳上。
當。
缺眼孔、彎鉤豁口、叩門獸舊牙同時響起。箱子沒坐下，卻把椅腳撞歪。椅面上的坐印也歪了一點，像被誰強行扭過。
秦照夜立刻用白骨筆桿在水面點了三下。
三點落在坐印倒影外，像三顆沒對齊的椅釘。
「椅座錯位。」
灰字變細。
入座形不穩。
木牌上的紅線忽然拉直，半粒銅扣影脫離木牌，貼著水面滑向陸沉舟衣襟。
它不再等人坐。
它要讓扣影先落座。
陸沉舟把布團往胸口深處壓，另一隻手按住骨牌。
唐財財立刻把封住黑扣的膠布封片推到椅面上。
「扣影給你個假的。」
膠布封片落到淺坐印中央，蛇紋朝下，背面那枚小黑點剛好對著半粒銅扣影。
半粒銅扣影停了一下。
灰字浮出。
發現扣形。
請補半扣。
秦照夜低聲：「不能讓它補。」
唐財財把剪線鉗背壓在膠布封片上，往旁邊一拖。
封片上的小黑點被拖成一道短痕。
扣形歪了。
陸沉舟骨牌貼上椅邊，閉眼小狼細紋一口咬住那半粒銅扣影的倒影。
半粒銅扣影抖了一下，紅線被咬出一個小缺口。
灰字一亂。
扣影受損。
請攜原扣補座。
阿舟小銅扣在布里猛地響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大了很多。
像有人把扣子按在桌面上。
陸沉舟掌心虎口扣印發疼，骨牌背面空扣痕也跟著發燙。布團下，小銅扣往外頂了一下，幾乎要把布印撐出完整形狀。
秦照夜立刻用袖口蓋住布團外側。
「布印也別露圓。」
熊山把歸槳柄遞過去。
「壓扁。」
陸沉舟沒有用手。他用歸槳柄隔著布團輕輕一壓，小銅扣的圓影被壓成扁彎，布面上只剩一道橫著的淺痕。
灰字停住。
扣影不成扣。
唐財財鬆了半口氣。
下一息，椅背下那隻泥手又伸了出來。
它掌心的第五個黑點還沒散。四掌樣本在它掌紋里打轉，缺的那一處正對著半粒銅扣影。泥手不抓陸沉舟，反而伸向椅面上被壓歪的膠布封片。
灰字重新浮起。
可由四掌托扣。
請合掌送座。
四個人掌心同時一疼。
陸沉舟虎口裂紋亮了一下。
秦照夜掌心斷墨往外滲。
熊山鉤印開口收緊。
唐財財指腹暗號傷口發涼。
四個人的掌影被泥手往椅面拖，像要把他們的手合成一隻托扣的掌。
唐財財咬牙：「又湊手。」
陸沉舟看著四道掌影，忽然把骨牌翻過來，正面壓在四掌影中間。
巨蟒纏狼紋被雨水照亮。
閉眼小狼細紋繞到牌背，咬住最靠近椅面的那一點影子。
陸沉舟聲音很低。
「我們不託扣。」
他停了一下，沒有再解釋。
熊山把金屬箱提手扣到骨牌旁邊，沉聲道：「我們壓椅。」
秦照夜用白骨筆桿壓住自己的掌影邊緣。
唐財財用殘屏背殼壓住指腹那道淺痕，不讓它被拖走。
四道掌影沒有合攏，反而各自壓向椅腳、箱蓋、骨牌、殘屏。
灰字晃動。
合掌失敗。
椅腳忽然往黑泥里陷。
那把椅子像被激怒了，椅面上的淺坐印開始變深，往下凹成一個小坑。坑裡浮出一點玻璃粉，和唐小滿紙鞋底拓片上的粉一樣。
唐財財臉色一變。
「它又找小滿坐印。」
殘屏暗著。
小滿沒有亮。
可那一點玻璃粉已經夠了。
椅面上的小坐印開始縮小，變得更像孩子坐過的痕跡。
陸沉舟看著那小坐印，抬手要把骨牌壓過去。
唐財財一把攔住他。
「別用扣那邊。」
陸沉舟手停在半空。
熊山直接把金屬箱倒過來，箱底壓住椅面小坑。
箱底粗糙，泥水、鐵屑、叩門獸抓痕全壓進那個坐印里。小坐印被壓得亂成一團，看不出人形。
秦照夜立刻點下三處白痕。
「坐印混雜。」
灰字扭曲。
第五位坐形污染。
請重新入座。
唐財財冷笑一聲。
「排隊去。」
木牌上的紅線突然往後一縮，半粒銅扣影被拖回椅背。它沒有消失，只貼在木牌邊緣，像一隻釘在那裡的半眼。
灰字一點點變暗。
攜扣者未坐。
第五位未坐。
扣影未歸。
代價：阿舟扣布印留壓痕。
陸沉舟低頭看衣襟。
布團外側那道被歸槳柄壓出來的扁痕留在布上，怎麼抹都抹不平。以後小銅扣再響，布印會先顯出來。
秦照夜看見，眉心微蹙。
「它以後會從布印找扣。」
陸沉舟把衣襟收緊。
「讓它找不到圓。」
熊山把金屬箱從椅面上抬起。箱底沾著玻璃粉和黑泥，缺眼孔里也進了一點粉。叩門獸從箱邊探頭，低低咬了兩下，像在嫌髒。
唐財財抬手想敲殘屏，卻看見指腹那道暗號傷口，又把手收回。
殘屏過了很久才亮一下。
一個字慢慢擠出。
站。
唐財財閉了閉眼。
「行，你站著，哥也站著。」
矮木椅忽然不動了。
椅背上的木牌卻往外翻開第二層。
第二層木牌很薄，像從椅背裡面刮下來的一片皮。上面沒有紅線，只釘著一枚很淺的掌凹。
那掌凹很小。
五指彎曲，掌心中間空著，像曾經握過一根針，卻在最後一刻把針藏進了手心。
灰字從掌凹旁浮出。
攜扣者拒坐。
轉查藏針之手。
針線盒第五格里，那個空針孔忽然往外滴了一點黑水。
黑水落進掌凹，掌凹慢慢變深。
陸沉舟衣襟里的阿舟小銅扣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椅背下傳來的回應聲，卻來自更深的黑泥里。
咚。
咚。
像有人握著一根針，在泥下敲木頭。
木牌下方浮出最後一行字。
請辨認：誰把第五針握進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