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朱文浩站在四號別墅的草坪上。
六十年的大明帝王生涯,卯時即起早已刻入骨髓。
他沒有打那綿軟的養生太極。
雙腿沉馬,雙臂展成大開大合之勢。
那是朱元璋親自在軍中推行的太祖長拳,後世也稱四平拳。
每一拳揮出,帶著破風的悶響。
沒有花架子。
全是戰場上刀頭舔血的搏命殺招。
收勢。
濁氣吐盡,經絡徹底貫通。
回到屋內,餐廳的紅木桌上已擺好早點。
油條,豆漿,一碟醃菜,兩碗白粥。
朱天和坐在主位上,快速咀嚼著一根油條。
常務副市長的早晨永遠是在搶時間。
院外傳來汽車引擎的低鳴。
秘書高明準時出現在門外,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老闆,車備好了。」
朱天和咽下最後一口粥,扯過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
回頭,目光直直落在朱文浩身上。
「兒子,我已經給你母親發了信息,她一會陪你去蘇家提親。」
話音落地,朱天和大步跨出門檻。
高明快步跟上,順手拉上了厚重的防盜門。
屋內重歸安靜。
這就水靈靈地去了?
堂堂常務副市長,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點具體安排都不做。
甩手掌柜當得極度徹底。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
老話說,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
朱天和能從國營機械廠的工人一路爬到常務副市長,絕不是無腦之輩。
讓繼母陪同去提親,這是一步借力打力的妙棋。
腦海中翻起關於這位繼母的記憶。
李娟,前任江南省委三把手的小女兒。
憑藉這層通天關係,加上老領導肖定語的扶持,朱天和的仕途才插上了翅膀。
但也正是從李娟進門那年起,朱文浩的軌跡徹底偏向了深淵。
後媽不好當。
李娟選了最省事的辦法——放縱。
要錢給錢,惹禍平事。
久而久之,朱文浩成了一灘爛泥。
朱文浩手指在桌面叩擊。
各取所需,相安無事,極度標準的政治婚姻衍生品。
現在,他得靠這位便宜母親,去敲蘇長明的大門。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十一點整。
二樓終於有了動靜。
實木樓梯傳來下樓梯的聲音。
李娟走下樓。
三十多歲的年紀,保養極佳。
真絲睡袍外披著一件羊絨披肩,長發用一根素雅的玉簪隨意挽起。
舉手投足間全是高幹子弟特有的漫不經心。
李娟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
上下打量著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繼子。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小子平時不到下午絕不見人影。
朱文浩合上書本,站起身。
「母親。」
這一聲喊出口,客廳里的空氣死寂了三秒。
在原主十年的記憶里,叫媽的次數屈指可數。
李娟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在胸前。
「少來這套。」
「昨晚打牌贏了點,回頭拿給你。」
「別去煩你爸,他最近正為市長的事焦頭爛額。」
「不是要錢。今天有件事,得麻煩您跟我去一趟蘇家。」
「哪個蘇家?」
「市委副書記蘇長明家。」
「去那幹嘛?」
「提親。」
「噗——」
李娟一口水直接嗆在喉嚨里。
她把水杯重重擱在島台上,水花四濺。
快步走回客廳,站在朱允熥面前。
「跟蘇家那個大女兒蘇清寒?還是小女兒蘇曉曉?」
「蘇清寒。」
李娟從小在權力場裡泡大,這種荒誕戲碼直接點燃了她的興致。
她伸手拍了拍朱文浩的肩膀。
「臨江市第一朵高嶺之花,被你給折了?」
「三年了。」
「一直沒聲張。正好清寒前幾天拿到了人大的碩士錄取通知書,時機成熟,咱們去提親合情合理。」
李娟摸著下巴,突然笑了。
朱天和正跟蘇長明爭奪市長寶座。
蘇長明要是把女兒嫁給朱家,這市長他還怎麼爭?
「行。這事有意思。」
李娟轉身沖廚房喊了一聲。
「楊阿姨,擺飯。」
她回頭看向朱允熥。
「吃完飯去商場給你扒拉兩件人皮穿上,就你這身運動服,蘇長明的夫人能拿掃帚把我們打出來。」
兩人坐上餐桌。
李娟心情極好,讓保姆開了一瓶紅酒。
她搖晃著高腳杯里的酒液。
「文浩,你這招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蘇長明平時端著架子,滿嘴仁義道德。我就想看看,咱們大張旗鼓去求親,他這張老臉往哪放。」
朱文浩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蘇書記是講究人,不會失了禮數。」
李娟看著他,神色漸漸變了。
太陌生了。
換做以前,這小子肯定得意忘形地吹噓。
今天卻四平八穩,字字珠璣,滴水不漏。
「你今天吃錯藥了?」
朱文浩放下筷子,拿餐巾擦拭嘴角。
「人總要長大。」
「以前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李娟撇了撇嘴。
飯後,李娟回房。
再次下樓時,換了一身得體的香奈兒套裝,手挽愛馬仕鉑包。
標準的高幹夫人端莊做派。
院門口停著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奧迪A6。
這是李娟私人的座駕。
這塊牌照在臨江市,比任何千萬級超跑都好使。
上車,直奔國金中心。
高定男裝店。
李娟手指著一排成衣。
「挑一套成熟的正裝,不要花里胡哨,要穩重。」
半小時後,試衣間的門被推開。
深灰色的戧駁領西裝,剪裁極其貼合身形。
內搭白襯衫,領口微敞,沒有打領帶。
朱文浩走到穿衣鏡前。
左手大拇指習慣性地在衣角處摩挲了一下。
皮相是最好的偽裝。
二十四歲的肉體,被這身衣服徹底喚醒了靈魂深處的底色。
李娟坐在沙發上,端著導購送上的咖啡。
目光落在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太像了。
這不是像朱天和。
而是像她那位曾經在省委大院裡發號施令的父親。
甚至,比她父親身上的威壓更重、更沉。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恐怖上位者氣場,絕不是一件西裝就能撐起來的。
李娟壓下心頭的驚駭,直接掏出銀行卡遞給導購。
「這套不用換了,直接穿走。」
兩人又買了幾件禮物。
從商場出來,車輛直奔蘇家。
車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朱文浩閉目養神,巋然不動。
李娟側過頭看他。
「不緊張?」
「為何要緊張。」
「那可是蘇長明。臨江市除了你爸,還有市委書記田立民,誰見了他不得規規矩矩。他那雙眼睛,能把人的骨頭看穿。」
朱文浩眼皮未抬。
看穿骨頭?
當年錦衣衛指揮使跪在奉天殿的漢白玉丹陛之下,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
現代這些滿嘴官話的政客,少了幾分生殺予奪的血腥氣,多了些繁文縟節的羈絆罷了。
「兵來將擋。」
朱文浩拋下四個字,再無下文。
車輛駛進市委家屬院大門。
警衛看到那張省城牌照,直接立正敬禮,抬杆放行。
暢通無阻。
蘇長明的兩層獨棟小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