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綿密,玻璃上掛滿水珠。
室內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護眼檯燈散發著冷白的光。
田立民靠在真皮椅背上。
面前的紅頭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保留意見」四個字,墨跡已干,字跡卻力透紙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看著文件,他不由得會想起,六年前,江南省風聲鶴唳的那一天。
自己的老領導在辦公室,被首都紀委帶走,田立民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些曾經圍在身邊阿諛奉承的人,躲他如避蛇蠍。
為求自保,他提著兩盒極品野山參,在深夜敲開了時任劉省長家的大門。
劉省長年逾六十,面臨退居二線,對權力的餘溫有著極度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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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精明的掮客,只做穩賺不賠的買賣。
田立民納了投名狀,在書房裡站了三個小時,才換來對方一句「回去安心工作」。
有二號首長力保,他並未被老領導的案子牽連,反而逆勢上揚,坐穩了市委書記的寶座。
但投資伴隨著高昂的折舊率。
一年零四個月後,劉省長到站卸任。
人走,茶涼。
五年來,省委大院走馬燈換人,他成了一隻找不到碼頭的飛蟲。
省府辦處長劉海平,借著劉家老爺子殘存的餘光發號施令,他聽之任之。
劉曉蕾進市委辦,也是他一句暗示,蘇長明辦妥。
朱文浩調劑去組織部,劉海平打招呼,也是幫著處理。
做完這些,田立民很清醒,劉家那艘破船,撐不起江南省的風雨。
他更清楚,省委組織部長肖定語,看不上自己,兩個人在臨江搭班子的時候就不對付。
而他田立民,更看不上,朱天和這種靠關係,背景走到今天位置上的人。
前兩天蘇長明突然拋來橄欖枝。
常務副市長的位置說讓就讓,乾脆利落。
他聽說,蘇長明背後有省里的線,他想借這條線,衝出江南省的樊籬。
權力場上的交易,從來都是冷酷的算術題。
蘇長明給的價碼足夠高,他沒理由不接。
至於朱天和這個新晉副書記,不過是個點綴班子團結的擺設。
發改委的位子,給劉躍進。
常務副的位子,給張志強。
這盤棋,他算得天衣無縫。
門被叩響兩下,秘書推開一條縫。
「書記,朱書記到了。」
「讓他進來。」
朱天和邁步入內,西裝扣子敞開,步履比以往重了幾分。
兩人在待客沙發坐定,茶水早已備好。
田立民拿起那份發改委推薦文件,隨手扔在茶几上。
「天和啊。」
他端起紫砂杯,用杯蓋撇去浮沫,「對組織有意見?」
朱天和不吭聲。
「有想法,開誠布公地談。咱們的宗旨是講民主的,我們班子內部不能搞暗戰。」
田立民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寬容與敲打。
「幸好趙東來是個明白人,材料攔了下來。真要按流程轉到上級部門留檔,這不是讓省委組織部看咱們臨江的笑話?」
「這責任,誰來擔?」
朱天和靠在沙發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不接茬。
泥瓦匠出身的人,最懂得什麼時候該沉默。
談判桌上,先開口的那個,底牌就漏了。
田立民見他不為所動,放下茶杯。
「天和,有什麼想法你可以直接說出來,都是為了臨江的發展。」
朱天和這才放下水杯,目光直視田立民的眼睛。
「書記,我今天看了下,全市處級幹部的冊子。市公安局的韓局長,年紀差不多了,退二線的報告打了好幾次,不能一直拖著。」
朱天和語氣平穩。
「局裡的擔子,得找個合適的人接起來。」
田立民大腦飛速演算。
要動公安局?
韓局長一退,位子空出。常務副局長是他的鐵桿,副局長李建國是朱天和的髮小。
有得談。
只要開口,就有交易的空間。
田立民心下已有判斷:各升一級,常務副接局長,李建國接常務副。發改委的帳,就此平了。
「李建國同志在副局長任上干多年,業務過硬,多次立功受獎。」
朱天和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他接任局長,最穩妥。」
田立民端茶的手停住。
這胃口,超出了他的預料。
朱天和沒停頓,繼續加碼。
「發改委的王海濤同志,不適合繼續留在原單位。市公安局政委的位置適合他,他去抓抓思想政治工作,合情合理。」
獅子大開口!
田立民將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幾滴茶水濺出。
「天和!」
他語氣加重,不再偽裝。
「公安系統有其特殊性,這麼做,不利於內部團結!」
他直指要害,拋出殺手鐧。
「王海濤搞經濟出身,沒穿過警服,連槍都沒摸過,他根本沒有管理公安的經驗!」
理由無懈可擊。
但田立民沒有一口回絕,只留下一句。
「人事安排不是買賣,要綜合考量。你讓我再考慮考慮。」
這意思是:價太高,降一降再談。
朱天和明白,熬鷹的把戲開始了。
他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站起身。
「書記定奪,我先回去了。」
沒有拖泥帶水,轉身出門。
回到辦公室,朱天和反鎖房門,走到窗前點燃一根煙,撥通了兒子的號碼。
「他沒答應。」
朱天和把剛才的交鋒複述一遍。
「只肯考慮。拿工作經驗卡王海濤,拿內部團結卡李建國。」
電話那頭,鍵盤的敲擊聲傳來,節奏明快。
「意料之中的事。」
朱允熥語速平緩。
「老政客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把他逼到絕境,他絕不吐出嘴裡的肉。」
「省委那邊不能真把批示意見交上去,真交了,兩敗俱傷。」朱天和吐出一口煙圈。
「我們不要同歸於盡,我們求的是權,不是魚死網破。」
朱允熥的手指離開鍵盤。
在大明朝堂,黨爭從來不是講道理,而是找死穴。
田立民自以為能置身事外,當個高高在上的裁判,卻忘了,裁判站的台子,也是木頭搭的。
只要把台子點燃,裁判就得親自下場救火。
「是時候讓田書記下定決心了,爸,你等我給你回電話。」
他掛斷電話,指尖在通訊錄中划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電話,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