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
京江市,江南省省會。
高速公路收費站前,朱文浩單手搭在方向盤上。
指節輕敲著真皮套墊。
連續四五個小時的駕駛,讓他的臉上顯出幾分疲倦。
副駕駛上,蘇清寒遞過來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
「喝口水,過了收費站就快到了。」
朱文浩接過水瓶仰頭喝下。
這趟來省城,是為了參加省委組織部的青干班全封閉培訓。
培訓為期三個月。
正逢周末。
蘇清寒在紀委剛報到,手頭沒有分派工作,索性隨車一路過來。
她順便幫他收拾一下住處的衛生。
出發前一晚。
朱文浩回了一趟四號別墅。
他和李娟之間的堅冰,稍有化解。
名門望族的親情,常常摻雜利益算計。
要想真正做到毫無芥蒂,這條路還很長。
臨走時。
李娟將一串掛著奧迪車標的鑰匙拍在茶几上。
「車你開去省城。」
「這個車子在京江市通行便利。」
「鑰匙扣上那把銅鑰匙,是我未出閣時家裡置辦的公寓,在長風街。」
「定期有阿姨去打掃,被褥都是新的,你去那落腳。」
李娟特意叮囑。
「第一天安頓好,晚上去干休所看你外公,陪他吃頓飯。」
「他不發話,你在省城的人脈就鋪不開。」
李老太爺,李振國。
江南省前三號人物。
在原主朱文浩模糊的記憶里,這位老爺子氣勢沉凝,是他從小到大唯一忌憚的存在。
過了收費站。
黑色奧迪駛入京江市區。
長風街的公寓位於寸土寸金的繁華地段。
兩室一廳的格局,裝修考究。
黨校規定教學活動日必須在校宿舍居住,但周末和節假日,大家依然選擇在校外落腳。
這裡私密,也更方便交際。
兩人放下行李。
沒有叫家政。
蘇清寒換上寬鬆的運動服,找來抹布和拖把,推開窗戶,開始清理浮灰。
朱文浩脫了西裝,挽起襯衫袖子,擦拭著落地窗和書架。
在臨江時。
兩人雖同住一個屋檐下,但大多在算計著外面的爭鬥。
像這樣如同尋常情侶般,安安靜靜地收拾屋子、打掃庭除,反倒是一種奢侈的體驗。
臨近中午。
兩人下樓,去街角的菜市場買了條鮮活的鯽魚和一把青菜。
廚房裡,油鍋爆出蔥姜的香氣。
吃完來到省城的第一頓飯。
時間已過下午兩點。
朱文浩換上一套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夾克,內搭淺灰色襯衫。
蘇清寒走到他身前。
她伸手替他將衣領翻好,又將備好的禮盒,遞到他手裡。
她沒有多餘的囑咐,只是踮起腳尖,在他的側臉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去吧。」
「晚上不用管我。」
朱文浩順勢攬了下她的肩膀,轉身出門。
走到樓下,他回頭望去。
三樓的窗台前,蘇清寒還站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他。
奧迪車匯入主幹道,直奔南郊干休所。
干休所的大門隱藏在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背後。
沒有顯眼的牌匾,只有兩名武警站崗。
車子停在減速帶前。
武警上前一步。
目光先是掃過車牌,接著在擋風玻璃右下角那張特製的通行證上停留了兩秒。
最後才看向駕駛室里的朱文浩。
敬禮,放行。
順著林蔭道往裡開。
在一處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前,朱文浩踩下剎車。
院門關著。
朱文浩上前,屈起食指敲了兩下門環。
門很快被拉開。
一個年近六十、穿著洗舊中山裝的老人探出身子。
老人頭髮花白,身板卻站得筆直。
王建安。
李振國當年的專職秘書。
老太爺退居二線後,他拒絕了下放地市的安排,留在干休所當起了聯絡員。
王建安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王叔,我是文浩。」
「母親讓我來看看外公。」
王建安眼裡浮現出訝異。
「文浩啊,一轉眼都長這麼高了。」
「這氣勢,跟小時候判若兩人。快進來。」
朱文浩將手裡的禮盒遞過去。
王建安接在手裡,壓低了嗓音交代。
「老首長在裡面,正跟公安廳祁山廳長下棋呢。」
「發改委的劉強主任也來了。」
「首長特意囑咐了,你到了直接去書房找他。」
朱文浩頷首,邁步走入內院。
書房的門虛掩著。
裡面很安靜,只有棋子落盤的清脆敲擊聲。
朱文浩走到門前。
王建安剛要通報,朱文浩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
他無聲地推開房門,站在門邊。
紅木棋桌前,李振國和祁山相對而坐。
劉強站在一旁觀戰。
棋局正至中盤。
祁山執黑,棋風大開大合,攻勢凌厲。
黑子在右下角形成一片龐大的外勢,如同重兵壓境,隨時準備攻城略地。
李振國執白。
他的落子極慢,每一手都落在最不顯眼的地方。
看似退讓,實則綿里藏針。
白子在黑棋的夾縫中生根發芽,隱隱結成一張反包圍的網。
權力場上的博弈,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祁山捏著一枚黑子,看著右下角被白棋悄無聲息掏空的實地,額頭滲出細汗。
他本想強行吃掉中腹的一條白龍,但只要一動手,右邊的大塊黑棋就會成為棄子。
猶豫一陣,祁山將黑子扔回棋簍。
「老首長,這局我輸了。」
「您這招欲擒故縱,把我的底細全摸透了。」祁山雙手抱拳,認輸得很痛快。
李振國端起手邊的紫砂壺,喝了一口。
「你啊,衝勁有餘,後勁不足。」
「做公安工作可以雷厲風行,但在大局的調度上,還得留幾分餘地。」
教訓完舊部。
李振國的餘光瞥見了站在門邊的朱文浩。
「文浩來了。」
「過來,陪我手談一局。」
朱文浩剛要應答。
旁邊一道年輕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你就是臨江市來的那個朱文浩?」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著卡其色風衣,長髮披肩,相貌出眾。
眉眼間帶著大家閨秀的氣質。
劉強的女兒,劉若冰。
這次青干班選拔,她也是省直機關名額的獲得者,也是李娟照片上的主角。
劉強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若冰!長輩面前,沒規矩!怎麼說話的!」
李振國擺了擺手,呵呵一笑。
「無妨。」
「若冰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心直口快。」
「劉強啊,你這女兒隨你,藏不住心思。」
朱文浩看都沒看劉若冰一眼,徑直走到祁山讓出的位置。
他拉開椅子,穩穩坐下。
「外公,我的棋路野,只懂殺伐,不懂留白。」
「等會若是衝撞了,您多擔待。」
李振國來了興致。
「口氣不小。」
「今天讓你執黑先行。」
朱文浩探手入簍,捏起四枚黑白棋子。
他沒有按照現代圍棋的規矩先占星位。
而是「啪」、「啪」幾聲脆響,將兩黑兩白四枚棋子,直接交錯拍在對角的四個星位上!
這一手,讓在場的三人都愣住了。
「座子制?」
李振國目光一亮。
這是明代的下法!
它取消了現代圍棋的布局試探,沒有貼目,起手便將雙方逼入白刃戰。
「還施古法,好小子!」
李振國抓起一枚白子,重重落下。
「我看你有多少斤兩!」
棋局開啟。
朱文浩的落子極快。
每一手都帶著逼人的壓迫感。
他根本不去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不占空,只斷對方的後路。
不求活,只求把對面的棋筋絞殺。
祁山和劉強站在一旁,越看越是心驚。
這哪裡是下棋,這分明是用兵!
行至四十手。
朱文浩已經徹底摸清了李振國的棋力。
老太爺的棋風穩健,擅長後發制人。
但在這種毫無道理的貼身肉搏中,終究因為年邁,算力跟不上這種瘋狂的節奏。
朱文浩不再保留。
前世六十載執掌大明江山的帝王氣度,順著他的指尖,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方寸棋盤之上。
落子如驚雷。
黑棋像百戰精兵,在中盤強行撕開白棋的防線。
它蠻不講理地切斷了白棋大龍的首尾。
又走二十手。
整個棋盤右半邊,白棋的陣地已經潰不成軍,死傷慘重。
李振國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二十四歲的外孫。
那雙眼睛深邃冷酷,仿佛俯視眾生。
這種目光,他在省委大院裡見過無數,但沒有一個人,能有這份與生俱來的氣勢。
「啪。」
李振國將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簍。
「痛快!」老太爺沒有惱怒,反而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