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辦公大樓，一號會議室。
五名省委常委悉數落座。
勞立國端坐在主位，環視兩側，未曾多言客套。
「同志們，今天召開這個緊急五人小組會議，議題只有一個。」
勞立國的視線投向角落的祁山。
「祁山，你來跟幾位常委介紹一下，臨江那邊案情的最新進展。」
祁山站起身，「各位領導。前日夜間，臨江市紀委蘇清寒，在護送重要物證返回途中，遭遇有組織、有預謀的黑惡勢力暴力伏擊。」
「嫌疑人當街搶奪關鍵帳冊，更對蘇清寒實施暴力毆打，致其重度昏迷。更為猖獗的是，昨日凌晨，該團伙買通醫院內部護士，企圖在病房內實施滅口。幸賴省廳提前布控，當場挫敗。」
匯報完畢，祁山收攏材料，落座。
針對紀檢幹部的連環暗殺，這種行徑已逾越了底線。
「同志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大家議論一下。」勞立國端起白瓷茶杯。
省委副書記楊建華率先有了動作。
「勞書記。」楊建華開了腔，「真沒想到，朗朗乾坤之下，竟能發生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這深刻反映出，我們江南省尤其是部分地市的治安問題，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這也從側面證實了，前段時間省委決議成立省掃黑辦的必要性與前瞻性。」
仿佛前段時間反對成立掃黑辦不是他一樣，楊建華繼續說到。
「這種牽涉多條戰線的惡性案件，我看，我們是不是應該請政法委雷震書記來列席參加一下會議？」
「書記，畢竟這事情關係到全省的政法工作統籌，您說是不是？」
勞立國沒有駁回，他偏過頭吩咐秘書長趙瑞，「趙瑞同志，你去給雷震同志打個電話，請他過來。」
趙瑞應聲出門。
在等待的間隙，勞立國並未讓會議室冷場，他看向周省長。
「志文同志。前段時間，省委組織部星火班有一篇學員寫的文章，被黨校周正明親自推薦進了內參。我看了之後，大有啟發。」
「那篇文章深入剖析了江南紅星機械廠在國企改制過程中的資產流失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文章作者叫朱文浩。你們省政府那邊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周志文短暫地愣了半秒。
他確實收到了侄子周旭關於朱文浩的推薦，也翻閱過那份內參。但在他看來，一個初出茅廬的黨校學員，不過是紙上談兵。國企改革本就是一筆陳年爛帳，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這段時間，他正忙著全盤接收劉家遺留下來的資源，根本無暇去理會一篇內參文章的細枝末節。
但在這種高層會議上，他必須給出回應。
「勞書記。」周志文應對老辣，「那份內參我也仔細研讀過。文章反映的問題發人深省。省政府這邊準備近期召開常務會議，把內參反映的具體內容交給省發改委以及國資委，讓他們下去做具體的專項研究，舉一反三，核實一下是不是實際情況。」
周志文接著補充：「下一步，省政府打算讓審計部門直接介入紅星機械廠的帳目清查。」
「政府有這個打算就很好。」勞立國順水推舟，「那我們就期待，在下次的例行常委會上，能夠看到政府相關部門詳實的報告遞交上來。」
周志文只得點頭稱是，心裡卻明白，這等於是勞立國逼著省政府去蹚紅星機械廠那灘渾水。
正說話間，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秘書長趙瑞領著政法委書記雷震走了進來，在末座拉開椅子坐下。
「雷震同志到了，咱們繼續開會。」
「向東同志，剛才祁山的匯報你也聽了。受害者是你們紀委的工作人員，你有什麼想法？」
陳向東是個護犢子的人，
「勞書記，這伙黑惡勢力不僅是對省委省政府底線的挑釁，更是對紀委的公然踐踏。」
「必須嚴查到底！我提議省委立即派出專項工作組進駐臨江。既然省掃黑辦已經成立，我看就讓他們直接去，快刀斬亂麻！」
陳向東的表態，完全契合勞立國的初衷。
勞立國未置可否，轉而看向楊建華：「建華同志，你的看法呢？」
「我完全同意向東書記嚴查到底的說法。」楊建華先拋出贊同的姿態，隨即話鋒偏轉，「但是，關於工作組的構成，我認為由政法委牽頭，整合法院、檢察院以及省公安廳各方力量進駐，更為穩妥。當然，這其中必須請紀委的同志全程參與監督。」
他給出了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
「省掃黑辦畢竟是個新成立的機構，各個部門的協調還在磨合期。而且，他們手頭還壓著案子沒結，面臨這種社會影響極其惡劣的重案，還是由打過幾次硬仗的省委政法委出面統籌，更符合組織程序，也更有把握。」
借著政法委的牌子，把省掃黑辦邊緣化，從而將臨江市案件的主導權重新奪回自己陣營的手中。
勞立國聽完，不置評判，將問題拋給周志文。「志文同志，你什麼意見？」
周志文腦海中權衡著利弊。
前些日子的人事調整中，楊建華在常委會上支持了他，幫助韓啟明爭取到了臨江市常務副市長的位置。投桃報李，他必須給出回應。
「楊書記的意見非常中肯。」周志文表了態，「省政府這邊也覺得，重案要案必須由經驗豐富的部門來牽頭。由省政法委出面統籌各方資源，合乎情理，也更利於案件的快速偵破。」
省委副書記與省長達成一致，政法委主導的局面似乎已成定局。
勞立國沒有去問組織部長肖定語的意見，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旁聽位置上的祁山。
「祁廳長。」勞立國點了名，「你作為省公安廳廳長，同時身兼省掃黑辦副主任和政法委副書記。對於這個案子由誰來主導，你來說說看。」
祁山站起身，來開會前，朱文浩的推演早已在他心中滾瓜爛熟。
「勞書記，各位領導。我認為案子還是應該交由省掃黑辦來辦。」祁山語氣沉穩，「關於建華書記擔憂的隊伍磨合問題，其實完全不存在。隊伍是現成的。」
「省委巡視組目前正在臨江市駐紮。只要讓巡視組掛上一套『省掃黑辦第二督導組』的牌子，雙方力量整合，立馬就能形成強大的戰鬥力。而且，省廳刑偵總隊副隊長張林，目前已經帶領精幹警力進駐臨江，隨時可以投入一線戰鬥。」
「祁廳長的發言很中肯。」勞立國沒有任何遲疑，當場拍板，「兵貴神速，整合現有資源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就這麼辦。」
一錘定音。
周志文捧著茶杯，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誰去辦臨江的案子，對於他而言本就無所謂，臨江市從來不是他的勢力，犯不著為了這個去觸勞書記的霉頭。
「勞書記。」楊建華再次開口，「既然決定由第二督導組去辦。為了彰顯省委對打黑除惡的決心，我提議，派雷震書記親自掛帥，擔任督導組的總指揮。」
把雷震推到台前，這就保證了在後續的定調子上，他們擁有極大的話語權。
雷震聞言，當即表態。
「我服從省委安排。一定做好本職工作，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勞立國表示同意。
這場圍繞著臨江市的較量，在會議桌上完成了最終的切割。相關文件迅速形成決議，準備下發，第二督導組正式成立。
會議結束，眾人收拾文件，陸續李凱會議室。
祁山刻意放慢了動作，走在最後。當他步出會議室，雷震正準備走向電梯間。
「雷書記，留步。」祁山喚了一聲，快步走上前去。
雷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位剛剛在會上搶盡風頭的下屬。
「祁廳長，有事？」
祁山走到近前，壓低了嗓音。
「雷書記，是這樣。雷震子同志涉嫌參與江南紅星機械廠一系列非法活動的案情，目前省廳已經梳理出了一些初步的脈絡。我想著，看您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帶著專案組的人，向您做個專項匯報。」
雷震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讓公安廳長向父親匯報兒子的犯罪細節，這不僅是誅心，更是要挾。
祁山沒有理會雷震繼續說到。
「臨江市那邊的黑惡勢力極其猖獗，案情錯綜複雜。」祁山直視著雷震，「這次您親自掛帥督導組，責任重大。我們省廳在一線衝鋒陷陣，全指望著您在後方統籌大局。還請您，多多支持督導組的具體工作。」
支持督導組的工作。
翻譯過來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兒子在我手裡捏著，到了臨江，你就老老實實當你的掛名統帥，做個高高在上的泥菩薩。一線的抓捕和辦案，你少插手，少干預。
雷震當然明白祁山的意思。
他不僅聽懂了，還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說不的權力。
只要他敢在臨江市的案子上做手腳，雷震子的案卷就會以最快的速度，呈遞到省紀委和勞立國的案頭。
他只能把這口氣硬生生咽下去。
「祁廳長放心。」雷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打黑除惡，絕無特權。督導組在前線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
祁山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微微頷首，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