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朱文浩端坐在陪護椅上。膝頭上擱著一台可攜式筆記本電腦。
指尖在鍵盤上跳躍，輸入一串繁複的代碼。
之前他在市局內部放出行車記錄儀，有雲端備份，不是一枚煙霧彈，而是真有這個事。
兵法雲，虛實相生。
投毒護士的暴露，成功吸走了所有暗處窺探的目光，以為雲端視頻是假消息的同時。
真正的殺手鐧，一直穩穩捏在他手中。
而此刻，市局內部的可疑人員已被李建國打包送去省廳集訓。掣肘已除，正是揮刀斬亂麻的良機。
網頁跳轉。
輸入蘇清寒提供的帳號與密碼。
視頻開始緩衝，進度條緩慢爬升。
受制於事發路段昏暗的光線，畫面噪點極多。朱文浩調出逐幀慢放功能。
光影交錯間，一輛重型渣土車強行別停白色轎車的瞬間被定格。
車門拉開，一個女人的身形顯露，受制於像素和沒有路燈，只有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
進度條繼續拖動。
鏡頭邊緣，抓捕男孩的壯漢被截取。那人戴著口罩，但近距離體貌特徵還是被截取了出來。
手機震鈴響起。
來電顯示：李建國。
朱文浩接起電話。
「文浩，省委的文件下來了。」李建國語速極快，「第二督導組掛牌，隊伍已經從省城開拔，正往臨江趕，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來得正好。」朱文浩視線沒離開屏幕，「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李局。」
「給我一個絕對安全郵箱。」
電話那端停頓了兩秒，李建國報出一串郵箱地址。
朱文浩將幾段視頻文件打包，拖入附件，點擊發送。
發送成功。
「李局長，去收郵件。這些視頻，應該能為專案組省些時間。」
通話切斷。
臨江市公安局。李建國掛斷電話，抄起桌上的警帽，推開辦公室大門。
「陳剛，跟我走。」他招呼候刑偵支隊長，直奔信息技術大隊。
推開隔音門。李建國指令登錄郵箱，一段段視頻包被下載、解壓。
畫面在主屏幕上播放。
越野車逼停、人員下車、暴力破窗。
陳剛死死盯著畫面。「局長，這是案發現場的第一視角錄像！這東西哪來的？」
「不該問的別問。」李建國駁回探究，下達死命令，「上技術手段，視頻銳化，降噪處理。」
「重點提取那個女人的身形，做步態分析。」
「截取那個戴口罩男人的面部，輸入全省前科人員資料庫，人像比對！」
「放大那輛渣土車的右側保險槓，給我找出任何特有的磨損或者反光貼！」
技術人員全員上陣，機房內鍵盤聲陡然密集。
李建國拉過一張轉椅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屏幕。
病房內。
朱文浩發送完視頻，將筆記本電腦合攏。
他從公文包夾層里，拿出一台嶄新的華華牌智慧型手機。
抽出卡針，將蘇清寒的SIM卡推入卡槽。
開機。
調出相冊。
在一個雲端加密相冊，裡面是十幾張光線昏暗、構圖傾斜的照片。
蘇清寒在遭遇伏擊前，於車內爭分奪秒搶拍下來的證據。
照片上，是鄭建國那本絕密黑帳的殘頁。
紙頁上是一排排雜亂的數字，以及首字母縮寫的代號。
外人看如讀天書，只有記帳本人才知道什麼意思。
蘇清寒拍下的頁數有限，但這幾張照片的份量，足以在臨江掀起風暴。
這些東西，必須交到一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手裡。
朱文浩點開通訊錄，撥通了父親朱天和的號碼。
「父親，抽空來一趟醫院。」
朱天和正在翻閱文件，「出了什麼狀況？」
「需要您去見兩個人。」朱文浩言簡意賅，「第二督導組組長邱瑞，以及市紀委書記李麗。」
「我手裡有他們最需要的東西。」
「什麼資料？」朱天和問。
「鄭建國的秘密帳本，蘇清寒的手機里有照片備份。」
話筒另一端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朱天和說道。
「是嗎？那太好了！」朱天和拔高了音量，「我馬上過去！」
掛斷通話，朱文浩將手機屏幕鎖定，放回桌面。
他深知這份證據拋出的時機與人選，大有講究。
督導組掛牌空降，初來乍到，最缺的就是能一擊致命的突破口。邱瑞手裡握著督導的職權，卻苦於沒有切入案情的抓手。
此時由市委副書記朱天和親自將這份物證呈遞過去，便是雪中送炭。
既向省委表明了朱天和配合掃黑的立場，又將朱家與第二督導組的利益緊緊綁在了一起。
至於帶上市紀委書記李麗，則是遵循了組織程序，市管幹部的違紀問題，終究要經過市紀委的口子。
合縱連橫，利益均沾。
靜置在桌面的手機屏幕再度亮起。
李長庚。
市長蘇長明的貼身大秘。
朱文浩接聽。
李長庚的聲音傳來：「文浩，今晚蘇市長請客，還是上次那家老菜館，七點鐘，請您準時參加。」
「有勞李處長安排，我準時到。」朱文浩應了一句。
通話切斷。
朱文浩握著手機，視線投向窗外。
鴻門宴。
親生女兒重傷臥榻，做父親的未曾露面探視，反倒有閒情逸緻在隱秘的老菜館設宴。
蘇長明終於坐不住了。
他太迷信自己翻雲覆雨的手段。
今晚，便去會一會這位臨江市長。
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病房門被推開。
朱天和連外套都沒扣好，大步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蘇清寒，隨後轉頭看向朱文浩。
「東西在哪？」朱天和壓低嗓音。
朱文浩將那台華華牌手機遞了過去。「相冊裡面的照片就是，我從雲端導入手機了。」
朱天和接過手機，妥帖地塞進內側西裝口袋。「我這就去市委招待所找邱組長和李書記。」
「父親。」朱文浩叫住他。
朱天和停下腳步。
「這份材料交出去，臨江市就要地震了。不管牽扯出誰，您都要站在林為民書記和督導組這一邊。大是大非面前，不能有任何遲疑。」
「我明白。」朱天和點頭，轉身快步離開病房。
同一時間。
市公安局六樓信息大隊機房。
陳剛指著屏幕上逐幀清晰起來的人像。刀疤男的輪廓被輸入全省公安系統人像庫。
進度條飛速滾動。
比對結果彈出。
王虎，三十四歲，有多次尋釁滋事和故意傷害前科，社會閒散人員，常年混跡於城北汽修廠一帶。
「抓人。」李建國下達指令，「讓特警中隊配合，不要驚動分局，直接端了他的老巢。記住，要活的。」
陳剛領命，抓起對講機向外衝去。抓捕行動，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