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單手把控方向盤。
黑色奧迪在高速公路上平穩疾馳。
藍牙耳機里，朱天和的聲音傳出。
「文浩，雷書記的車隊已經下高速了。」
「市委這邊規矩定得死，林書記發了話，不搞高速口迎送那一套，全都在大院裡等著。」
「你先回省城，我把這邊的接待流程應付完，下午再去省城。」
朱文浩目視前方不斷延伸的柏油路面。
「父親，您在臨江多留半日是穩妥之舉。」
「迎檢是規矩，越是這時候，越不能落人口實。」
「等雷書記把他的官威擺足了，您再抽身，沒人挑得出毛病。」
掛斷通話。
車廂內歸於沉寂。
車速穩穩壓在一百二十碼的紅線。
江南省的政治版圖，在朱文浩腦海中鋪開。
省委大院三分天下，局勢已然明朗。
勞立國占著大義，攜掃黑大勢，鋒芒正盛。
周志文居省府中樞。
楊建華掌黨群人事。
兩人聯手，勉強穩住牌桌。
周志文背後有著首都層面的支持。但是資源有限，這種底牌不到生死存亡的關頭，絕不會輕易亮出。
楊建華雖是本土派代表，握有人事話語權。但在紀檢系統被勞立國死死把控的局面下，他的輾轉空間正在被不斷壓縮。
正是在這種壓迫下，劉昊出現了。
一個頂著「隨便轉轉」名號、空降省紀委一室二處的年輕人，絕不是來看什麼蘇清寒的。
這是首都另一股勢力強行楔入江南省的釘子。
一貫被勞立國把持的省紀委，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劉昊必定會以某種名目介入督導組的工作。
這不僅是楊建華搬來的救兵，更是蘇長明用來收拾城南新城區爛攤子的外援。
蘇長明把算盤打得很精。
他深知雷震此番掛帥臨江，急需一顆足夠分量的人頭，來洗刷其子雷軍涉黑的污名。
既然雷震要戰果，蘇長明便大方地給。
李凱背後的泰耀幫，早就被蘇長明打包好，當做送給雷震的勝利果實。
只要這批人一落網，雷震拿著成績回省委交差，蘇長明在送給劉昊幾顆人頭，讓他交差，讓自己脫身。
各取所需，利益置換。
上午十點，臨江市委大院。
市委書記林為民站在最前方。
身旁是市長蘇長明、市委副書記朱天和，以及四套班子的主要領導。
省委巡視組組長邱瑞立在林為民左側，神情肅穆。
不遠處，一輛開道的警車率先駛入大門。
其後緊跟著三輛考斯特中巴。
車隊穩穩停在辦公大樓前的空地上。
車門滑開。
省委政法委書記、省掃黑辦主任雷震，沉著臉邁下台階。
雷震目光掃過人群。
堂堂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親臨。臨江市委居然就只在院子裡擺個陣勢，連高速路口都沒去一個人迎接。
雷震硬生生將火氣壓回肚子裡，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向前邁了兩步。
林為民迎上前，伸出右手。
「雷書記，一路辛苦。臨江市委市政府，熱烈歡迎掃黑辦進駐。」
雷震伸出手。
兩人的手掌短暫接觸，一觸即分。
緊接著，雷震的視線越過林為民，落在了蘇長明身上。
那張冷硬的臉龐瞬間解凍。
他雙手齊出，緊緊握住蘇長明的手，用力搖晃了兩下。
「長明同志，咱們又見面了。」雷震聲音洪亮，「聽說這段時間，臨江市政府在經濟建設和社會維穩上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省委是看在眼裡的。這次掃黑除惡，還需要市政府這邊大力協同啊。」
蘇長明姿態放得很低。
「雷書記言重了，配合督導組工作，是臨江市上下義不容辭的任務。市政府必將全力以赴。」
鬆開蘇長明，雷震又走到朱天和面前。
同樣只是單手相握，點了個頭。
隨後，他徑直越過剩下的市委常委，大步朝著辦公大樓走去。
蘇長明站在原地，看著雷震的背影。
這位雷書記明晃晃地厚此薄彼，把市委一把手晾在一邊。
林為民面色如常。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身，對身後的市委秘書長低聲交代了一句。
「秘書長，沒看見雷書記已經走了嗎？還不快跟上去做好服務。」
初來乍到，林為民需要的是穩住陣腳，而不是置氣。
半小時後，臨江市大禮堂。
全省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督導警示大會正式召開。
雷震端坐主席台正中，發表了長達四十分鐘的講話。
通篇辭藻嚴厲，殺氣騰騰，將打擊黑惡勢力的調子定到了最高。
散會後的十分鐘。
雷震直接下達指令。
要求即刻召開第二督導組第一次全體內部會議。
這完全是一副要繞開地方黨委，直接主導全局的架勢。
祁山在省城時那番警告，被他徹底拋諸腦後。
雷震此刻只想用一場轟轟烈烈的雷霆行動，把戰果牢牢抓在手裡。
市委辦公樓，三樓書記辦公室。
朱天和敲響了房門。
「進。」
朱天和推門而入，走到辦公桌前。
「林書記，下午省里有個關於區域黨建協調的會議，原本是派組織部去人的，但省委點名要求各市副書記參加。我想向您請個假，下午得趕去省城一趟。」
三把手出行向一把手報備。
林為民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知道蘇長明是個極難對付的硬茬。
作為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林為民絕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副手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推向對立面。
朱天和主動請假，這個面子他當然要給的。
「省里的會議理應去參加。」林為民點點頭，「天和同志，你去吧。不過晚上市里給督導組安排了一個接風洗塵的晚宴，作為市委主要領導，你儘量看看能不能趕回來露個面。」
「我明白，會議一結束我立刻往回趕。」朱天和應承下來。
退出辦公室。
朱天和拉開衣領，吐出一口氣。
他大步走下樓梯，掏出手機撥給司機。
「老劉，備車。先去四號別墅接一趟夫人，然後直接上高速，去省城。」
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高速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