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遠山將話說絕,全無半分客套,隨即將視線從朱文浩身上移開。
他轉頭看向陸國良,「陸書記,剛才市公安局發來一份公函。」
「信訪辦那邊轉過來的案子,說咱們清江縣近期被多位大貨車司機聯名投訴,反映路政和交警在國道上亂罰款。市局的意思,讓咱們縣裡注意一些影響。」
這番話表面是常規通報,內里卻透著地方應對上級監管的習以為常。
亂罰款,本就是一筆陳年爛帳。
陸國良未作評價,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秦遠山,落在旁側沙發上的顧明川。
「顧明川同志,這事你怎麼看?」
朱文浩端坐於客位,眼觀鼻,鼻觀心。
這句看似尋常的問話,味道卻截然不同。
按照規矩,稱呼里藏著座次與親疏。
在縣委一號辦公室這種場合,當著縣委副書記,以及他這個省委組織部親自點將幹部的面。
陸國良沒有稱呼「顧縣長」或是「明川縣長」,而是直呼「顧明川同志」。
去掉職務,帶上同志,這是一種對於顧明川的蔑視。
朱文浩收斂心神,腦海中那張在清江縣架構圖,徐徐鋪開。
為政之道,首在知人。
陸國良,五十二歲,在清江縣,紮根了整整八個年頭,從常務副縣長到縣委書記。
履歷光鮮,步步高升,清江縣的經濟卻年年倒數。
他手裡握著的,必然是能夠滿足各路神仙利益交換的資源。
正當朱文浩抽絲剝繭之際,顧明川開口了。
「書記,您也清楚咱們縣裡的家底。」
「縣財政一直是個空殼子,別說搞什麼大基建,就連底下幾所學校教師的工資,都已經拖欠了整整半年發不出來了。」
顧明川訴苦,語調透著深深的疲憊。
「咱們縣的經濟結構,一直以來比較單一,全靠資源開採。早年間市場行情好,還能給財政撐一撐門面,日子還算過得去。」
「現在時局變了,環保查得嚴,資源價格波動大。光靠以前那種挖山賣石頭的粗放式經營,根本換不到幾個錢。」
「外面的企業一聽說是清江縣,連考察的意願都沒有,誰願意拿真金白銀來咱們這投資?」
顧明川越說越帶怨氣。
「每次我去市里開經濟調度會,都抬不起頭。年年經濟總產值倒數第一,市領導在台上點名批評,底下的同僚看笑話。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話音至此,顧明川停頓了半息,視線有意無意地朝陸國良的方向瞟了一眼。
「再者說了,早些年縣裡定下的那些虛高指標,遺留的爛帳太多。」
「原政府的數據不准,水分太大,到了我這裡,硬著頭皮去擠水分,這經濟數據怎麼可能好看?」
「原政府」三個字,如同一把軟刀子,直刺陸國良的軟肋。
顧明川來清江縣當縣長不過兩年,他口中那個造假水分極大的「原政府」,主政者正是上一任縣長,如今坐在主位上的縣委書記陸國良。
將財政困局與歷史遺留問題直接掛鉤,這是明目張胆的甩鍋。
陸國良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
「顧明川同志,你們縣政府的主觀能動性呢?」
陸國良音量拔高,上位者的威壓傾瀉而出。
「你來我們清江縣也有兩年了吧?逢會必談困難,遇事就講客觀原因。若是事事都好辦,組織上派你來當這個縣長做什麼?」
陸國良的手指重重戳在桌面的文件上。
「現在到了今年最後一個季度了。咱們清江縣今年的經濟指標,完成還不到年初既定計劃的百分之五十!」
「別說是你在市里抬不起頭,我去市委開會,哪次不是被罵得狗血淋頭?」
提及市委,陸國良的語氣里多了焦慮。
「前兩天去市委匯報工作,還被新來的林書記專門叫到辦公室,做了一場深入交流。」
「林書記要求我們清江縣必須完成今年經濟指標。我不管你們縣政府用什麼辦法,是去跑省廳要項目,還是去拉投資。今年這最後一個季度,一定要保質保量完成年初既定的目標任務!」
「若是完不成,你我都要向市委交檢討!」
將市委書記的牌子搬出來,顧明川縱有千般理由,也只能將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裡。
訓斥完縣長,陸國良將視線轉回秦遠山身上。
「遠山啊,市局發了函,我們就得有態度。」
「你回頭和縣交通大隊、路政部門的主管領導打個招呼。罰款創收可以,但吃相不要太難看,不要天天在國道上設卡攔路,影響太壞。」
不出重拳整治,只求掩人耳目。這就是清江縣高層應對危機的慣用邏輯。
「你叮囑底下人,執法的時候把眼睛放亮點。抓那些沒有背景的散戶,少去招惹那些成建制的運輸車隊。」
「千萬不要把事情鬧大,若是被媒體曝光報導,引發了輿情,誰也保不住他們,知道了嗎?」
「明白了,書記。」秦遠山身子微傾,答應得極快,「我會召集政法口的負責人開個會,讓下面的人注意辦事的尺度和方式方法,絕不給縣委添亂。」
這一場簡短的議事,將清江縣最高決策層的千瘡百孔,赤裸裸地展現在朱文浩面前。
君臣相疑,則天下亂。
這座縣城,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
陸國良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熱氣。
「行了,事情就先議到這裡,大家都散了吧。各自把手頭的工作抓緊。」
顧明川與秦遠山起身告辭。
陸國良換上一副和緩的面孔,對坐在客座的朱文浩說道:「文浩啊,你初來乍到,先在縣委吃個午飯。下午,我讓組織部的李明副部長安排車,親自送你去黑石鎮上任。」
「有勞陸書記安排。」朱文浩站直身軀,微微頷首,退出了一號辦公室。
走廊里,冷風穿堂而過。
朱文浩摸出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上亮起一條未讀信息,發件人是李三槍。
「浩哥,我和趙所已經在縣局把報到手續走完了。局裡沒多問,直接給我們派了去黑石鎮的調令。咱們下一步怎麼安排?」
朱文浩按下撥號鍵,打給趙剛。
聽筒里傳來趙剛沉穩的聲音:「文浩,縣局這邊對我們的空降有些提防,但明面上沒卡脖子。我們現在就去黑石鎮?」
「你們先去上任,不用管我。」
朱文浩邊走邊交代。
「我下午坐縣委組織部的車走。一明一暗,咱們分頭進鎮。」
他步履平穩,沿著步梯向樓下走去。
「黑石鎮是清江縣的重災區,那裡的派出所,肯定被當地的勢力滲透得千瘡百孔。」
「你和三槍到了地方,不要急著辦案立威。」
「先看人。」
「分清隊伍里哪些是地頭蛇的眼線,哪些是還能挽救的幹警。」
「槍桿子必須握在自己手裡。儘快把派出所掌控起來。」
「明白。我們在鎮上等你。」趙剛回應乾脆,沒半句廢話。
通話切斷,朱文浩將手機滑入大衣口袋。
正午的陽光有些慘白,照在身上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他行至組織部辦公樓下,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際。
冷風拂過大衣的領口,他伸手攏了攏。
黑石鎮,這局棋,該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