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號村民堵在門口。
橫幅已經拉開。
上面寫著「還我黑水村血汗錢」、「拆遷款」。
喊叫聲直衝二樓辦公區。
朱文浩站在窗前。
玻璃隔絕了部分雜音。
這幫人挑在邱書記不在的時候來鬧,要的是錢,更是要他朱文浩的前途。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黨政辦主任周梅推門而入,門都沒顧上敲。
「朱書記,黑水村的人把大門堵了。」
「保安去勸,被他們推了一把,現在人全衝進大院裡了。」
「羅鎮長呢?」朱文浩轉過身。
「羅鎮長半小時前接了投資商的電話,說有個項目要對接,往市里走了。」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
邱德海去了縣委,羅興邦藉故溜走。
黑石鎮的一二把手,默契地把這攤子事留給了他這個新來的副書記。
用強,叫派出所來清場,只要倒下個老弱婦孺,「幹部暴力鎮壓群眾」的帽子就扣穩了。
退讓,當眾承諾解決,鎮財政是個空殼,拿不出錢就是失信於民。
「報警了嗎?」朱文浩放下水杯。
「還沒。」周梅看著他,「往常這種事,都是邱書記在上面鎮著,讓派出所的協警去門口站成人牆,耗到下午他們自己就散了。今天……」
「今天耗不得。」
朱文浩理了理夾克的領口。
「周主任,走,下去看看。」
「朱書記,底下人多手雜。」周梅有些發虛,「您這一出去,他們群情激憤,萬一傷著您……」
「百姓有怨,不怕他們說。」
朱文浩邁步走向大門。
「怕的是有人借百姓之口,說自己的私話。」
一樓大廳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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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已經涌到了台階下。
為首的是個黑壯漢子,三十多歲,穿著皮夾克。
他手裡拿著個硬紙殼捲成的簡易喇叭,正聲嘶力竭地喊著。
朱文浩走出大廳,停在台階的最高處。
冷風卷過大院,吹得那條橫幅獵獵作響。
黑壯漢子一眼瞅見從大樓里走出來的年輕人。
這人身後跟著黨政辦主任周梅,身份不言而喻。
「大家靜一靜!」
朱文浩舉起紙喇叭,指向台階下方。
「我是新來的鎮委副書記,朱文浩!」
「你們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
人群沸騰。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朱文浩身上。
有人開始往台階上擠。
幾名保安死死抵住,滿頭大汗。
朱文浩站在那裡,不退半步。
只是冷眼看著帶頭的那個黑壯漢子。
前頭的漢子喊得最凶,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但雙眼卻在不斷掃視四周,觀察著圍觀村民的反應。
漸漸地,聲音小了下去。
眾人發現台階上那個年輕的官,既沒嚇得縮回去,也沒暴跳如雷。
他就那麼站著。
最前面幾個鬧得歡的村民,不自覺地閉了嘴。
「不吵了?」朱文浩繼續說道。
「院子裡風大,扯破喉嚨也算不清帳。」
朱文浩偏過頭,看向身後的周梅。
「周主任,把一樓大會議室的門打開。開空調,倒熱水。」
周梅愣住了。
遇到圍堵,鎮政府的常規操作是緊閉大門,堅壁清野。
主動把鬧事群眾請進辦公大樓內部,這要是出了打砸事件,誰擔責?
「開門。」朱文浩加重了語氣。
周梅不敢耽擱,快步繞過大廳。
拿鑰匙打開了那個足以容納百人的大會議室。
兩扇實木雙開門向外敞開。
朱文浩轉回身,掃過台階下的人群。
「有冤的,有訴求的,進門坐下講。」
他單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我在會議室等你們。」
說完,轉身邁入大廳,走向會議室。
台階下的村民面面相覷。
往常來鬧,鎮幹部不是在門口打官腔,就是閉門不見。
敞開大門請進去坐著談,這還是頭一遭。
黑壯漢子眼珠亂轉。
把人聚在院子裡,能造勢。
進了會議室,門一關,就是官方的主場。
「別聽他忽悠!進了那個門,誰知道他們搞什麼鬼!」黑壯漢子舉起喇叭喊。
幾個上了年紀的村民凍得夠嗆,看著裡面敞亮的會議室。
「張強,人家大門都開了。」
一個老漢反駁道:「咱們來是要錢的,又不是來打架的。進去問問怎麼了。」
張強見阻攔不住,咬咬牙,帶著人湧進了大會議室。
會議室內,橢圓形的長桌。
朱文浩已經拉開主席台正中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
村民們湧進來,在長桌兩側亂坐,有的靠在牆根,喧鬧聲依舊。
「周主任。」朱文浩沒理會底下的嘈雜,「去把攝像機拿來,架在會議桌正前方。」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聲音明顯小了。
周梅很快拿來一個帶三角架的攝像機,擺在桌子正中。
紅色的錄像指示燈開始閃爍。
張強坐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
「朱書記!你這是什麼意思?」
「拿個機器對著我們,是想錄下來以後秋後算帳嗎?」
「鎮裡就是這麼對待老百姓的?」
幾個村民被煽動,跟著叫嚷起來。
朱文浩雙手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
「錄像,是為了留證。」
朱文浩看著張強。
「今天你們反映的每一個問題,我做出的每一句答覆,全數入檔,有跡可循。」
「出了這個門,誰也別想賴帳。」
「這是保護你們,也是保護鎮政府的信譽。」
工作人員走進會議室,在桌子上放了一沓空白的信訪登記表。
「黑水村土地補償款的問題,鎮裡接了。」
「但這筆帳不能是一筆糊塗帳。」
「一戶一表。叫什麼名字,被征了哪塊地,畝數多少,缺了多少錢。」
「自己填表,自己陳述,自己簽字按手印。」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真要落實到人頭,填表簽字,虛報冒領就成了白紙黑字的證據。
張強一巴掌按在那沓表格上。
「我們是一起來的!」
「大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填什麼表!」
「今天不給個準話,這錢什麼時候打到帳上,我們就不走了!」
「你代表大家?」朱文浩看著他。
「對!我代表黑水村的鄉親!」
朱文浩身子往後一靠。
「你叫什麼?」
「黑水村三組,張強!」
「你的地,缺了多少補償款?」
張強梗著脖子:「我替我三叔要的!我三叔年紀大了來不了,我代表他!」
朱文浩輕叩桌面。
「國家有國法,信訪有章程。」
「誰的冤,誰自己訴。誰的錢,誰自己領。」
「這會議室里,只認苦主,不認代表。」
「你……」張強剛要發作。
「民怨如水,堵則潰堤,導則成渠。」
朱文浩環視長桌兩側的村民。
「你們當中,真正被拖欠了補償款的,領表登記。」
「鎮裡覆核帳目後,該給的錢,一分不少。」
他目光一凜,直逼張強。
「但若有人借著百姓的苦處,在這中間煽風點火,充當『代表』,意圖攪亂視聽,從中漁利。」
「破壞行政秩序的後果,你可以去問問鎮派出所的趙所長。」
人群中一個老漢站了出來。
他拿起一張登記表。
「朱書記,我填表。」
「我是真被欠了錢啊。」
有了帶頭的,七八個村民紛紛上前拿表。
各自找位置坐下,咬著筆頭開始填寫。
剩下的十幾個閒漢,見勢不妙,開始往會議室後門退。
張強站在長桌旁,「好!你們填!」
「到時候一分錢拿不到,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張強。」
朱文浩叫住他。
張強停住腳步,回頭。
「你三叔既然年紀大了來不了。」
朱文浩指了指桌上的表格。
「你把表格帶回去。」
「讓他自己填好,簽上字,送到鎮黨政辦。鎮裡一樣受理。」
張強黑著臉,沒接茬,撞開會議室的門走了。
周梅站在一旁,看著底下的場景。
朱文浩坐在主席台上,靜靜看著低頭填表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