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盯著手機屏幕。
除了民族,許潔的履歷像是一張白紙。
首都人大畢業,大二入黨,和蘇清寒是校友。
至於家庭背景、父母從業狀況,檔案里隻字未提。
履歷乾淨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
只有通天的人物,才需要刻意將履歷抹平。
朱文浩按下鎖屏鍵。
等有空了,得問問蘇清寒,在人大的圈子裡有沒有聽過這號人物。
收攏心思,他邁步走回副書記辦公室。
剛轉過走廊拐角,趙剛筆挺地立在辦公室門外。
「怎麼不進去等?」朱文浩走近。
「沒規矩不成方圓,你不在,我進去不合適。」趙剛答得板正。
朱文浩推門的動作未停。
趙剛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分寸感拿捏得極准。領導嘴上客氣說把辦公室當自己家,你若真推門就進,那是越權。
「進來吧。」朱文浩推開實木門。
朱文浩走到飲水機旁取了兩隻紙杯,沏上熱茶。
趙剛原本在客座沙發上挨了半個屁股。見朱文浩親自倒水,他立刻站直身子,雙手接過茶杯。
朱文浩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一旁。
「市局刑偵的老陳,到了?」
「中午到的。」趙剛雙手捧著紙杯,「他化裝成收山貨的販子潛進黑水村了。」
「黑水村水太渾,張大海那幫人對外鄉人防備極深。沒點反偵察經驗的生面孔,連村口都進不去。」
朱文浩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上次劉曉蕾的案子,老陳辦得利索,我特意跟李建國局長要了他過來。」
趙剛將水杯擱在茶几上。
「李局長下午打過招呼。說黑石鎮情況特殊,既然定了涉黑的調子,市局擔心派出所警力單薄壓不住陣腳。今天入夜,一批掃黑幹警,便衣進駐黑石鎮支援。」
朱文浩微微頷首。
李建國這步棋走得嚴密。
市局異地用警,直接越過清江縣公安局,法理上挑不出毛病,實則防的就是秦遠山在縣裡做手腳。
「晚上如果老陳那邊傳回消息,不用向鎮裡通報。」朱文浩敲定辦案程序。
「你直接給鎮紀委陳建軍書記打電話。這事我跟他通過氣,只要查實張大海轉移贓款,陳建軍會第一時間派紀委的人去黑水村固定證據。」
公安與紀委聯動。
前者辦涉黑,後者查貪腐。
兩把刀同時架在張大海脖子上,邱德海就算想插手,也找不到縫隙。
趙剛應下,將調度記在心裡。
正事談完,朱文浩語調緩和了幾分。
「嫂子那邊,安頓得怎麼樣了?」
「朱書記,全靠你幫忙。黎川科長辦事麻利,前天把調動手續走完了。我愛人現在分到了一中,不用帶班,每天按時上下班,正好照看兒子。」
「後方穩固就好。」朱文浩靠向椅背,「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免不了要和嫂子兩地分居了。」
「早就習慣了。你有什麼安排直接下令。」
朱文浩食指輕叩兩下。
「你把三槍帶在身邊,手把手教他統籌全局。等他在黑石鎮派出所能挑起大梁了,我明年運作你走。」
趙剛目光一凝。
「去清江縣公安局。」
「一步到位讓你當一把手,阻力太大,秦遠山必然死咬著不放。但一個排名靠前的常務副局長,我有把握拿下來。」
朱文浩直視趙剛的眼睛。
「這只是初步打算。你如果在基層干累了,想回臨江市局,我也能給你安排一個舒服的實權科室。你自己選。」
趙剛沒有半秒鐘的遲疑。
「朱書記,不用考慮了。」趙剛身子前傾,「我去清江縣局。」
「不再想想?」朱文浩看著他,「清江縣政法系統是秦遠山的鐵桶陣。你去了縣局,處境會比在黑石鎮更兇險。很長一段時間內,你得單槍匹馬在他們的圍剿里殺出一條血路。」
「不怕,只要你指明方向,這身警服我豁出去不要,也幫你把這潭死水攪渾它。」
朱文浩點頭。
「好。回去帶好三槍。晚上準備收網。」
趙剛起身推門而出。
辦公室重歸安靜。
朱文浩轉頭看向窗外。斜陽已經隱沒在遠山的輪廓之下。
冬日的黑水村,天黑得極早。
村支書張大海家那棟氣派的二層小洋樓,連一盞明燈都沒開。
後院,張大海正和劉美嬌做著最後的準備。
昨天白天,張大海去了一趟七叔的宅子。
張星折在派出所,罪名定得嚇人,張老七驚出了一身冷汗。兩人在密室合計了半天,最終敲定了一個藏錢的絕密地點。
村後頭一座廢棄多年的山神廟地窖。
那地方荒草及腰,平時連個人影都沒有。
「快點,把口子紮緊!」張大海壓著嗓子催促。
劉美嬌凍得直哆嗦,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最後一個裝滿現金和金條的編織袋紮緊。
張大海四下打量了一番。
他不敢開自己那輛惹眼的越野車。發動機的轟鳴和刺眼的大燈,在夜裡就是活靶子。
他將那頭平時拉棒子的老驢牽了過來,套上一輛破舊的地排車。
四五個沉甸甸的紙皮口袋和編織袋被扔上驢車。
「你留在家裡,不管誰敲門都別開。」張大海握著鞭子交待劉美嬌,「我從村後的小路繞過去。」
劉美嬌連連點頭,鎖好門。
張大海牽著毛驢,專挑沒有路燈的逼仄小路走。
村裡的土狗偶爾叫喚兩聲,嚇得他大氣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摸到了村口。
穿過林子上了後山的野路,神仙來了也查不到這筆巨款。
「吁——」
前方的土路上,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道強光。
白慘慘的光柱,精準地打在張大海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
「張支書,大晚上的,這是趕著去哪兒啊?」
冷硬的男聲從光暈後方傳來。
張大海抬起手臂擋住光線,努力眯著眼睛看去。
待看清來人的面容時,他腿肚子一軟。
趙剛。
黑石鎮派出所所長趙剛,正穿著一身便裝,手裡拿著強光手電,擋在土路正中。
早在一個小時前,老陳便將張大海的一舉一動摸了個通透,消息早就傳到了趙剛的手機上。
「趙……趙所長。」張大海強結結巴巴地解釋,「家裡灶膛沒柴火了,我去後山拉點秸稈。」
「大半夜的拉柴火,張支書這勤勞致富的覺悟著實讓人欽佩。不過,這柴火怕是有點燙手吧。」
張大海手指死死摳著鞭子。
他拽緊韁繩,想強行把毛驢拉向旁邊的荒草地。
「趙所長真會開玩笑。我這還急著趕路……」
「這可由不得你!」
趙剛厲喝一聲,手腕一翻。
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文書展現在手電光下。
「臨江市公安局協查通報!」
趙剛字字如刀。
「經市局刑偵部門研判,你與泰耀幫黑惡勢力骨幹成員張星存在重大利益牽連,涉嫌包庇並參與有組織犯罪。現依法對你進行強制傳喚!」
臨江市公安局的牌子。
張大海徹底懵了。
他原以為頂多是鎮派出所來找麻煩,大不了拉下老臉去找邱德海求情。
市局的傳喚證一出,這案子根本不歸鎮裡管。
張大海扔下鞭子,轉身就要往身後的林子裡竄。
「拿下!」
趙剛一聲令下。
隱蔽在兩側黑暗中的幾名市局刑警撲出。
一個錯步擒拿,將張大海的胳膊反剪在背後,一腳踹在膕窩處。
「砰」的一聲。
這位在黑水村呼風喚雨的土皇帝,臉朝下重重砸在滿是冰碴子的泥地里。
冰冷的手銬「咔噠」落鎖。
與此同時,另一組幹警已經翻牆進入張家大院,將被嚇得癱軟在地的劉美嬌一併控制。
趙剛走到驢車旁,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干稻草。
刺啦。
刑警用匕首劃開一個編織袋。
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散發出誘人的油墨味。
足足幾袋子的現金,外加十幾根沉甸甸的金條,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郊野外。
一旁負責取證的民警全程開啟著執法記錄儀,將這一幕死死定格成鐵證。
鐵證如山,再無翻盤的可能。
電話秒接。
「陳書記,我是趙剛。」趙剛看著地上掙扎的張大海,「人在黑水村村口拿下了。市局下的傳喚證,從他轉移的驢車上,起獲了大量現金和黃金。」
電波那頭,陳建軍的聲音透著按捺不住的快意。
這顆毒瘤他盯了很久,一直苦於邱德海的壓制無法動彈。如今朱文浩借力打力,這把刀終於遞到了他的手裡。
「幹得漂亮!」陳建軍在電話里大聲說道,「趙所長,你務必保護好現場和贓款。我馬上帶著鎮紀委的同志,連夜趕去黑水村固定證據,接管貪腐這條線!」
掛斷電話。
趙剛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張大海面前。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張大海沾滿泥土的臉。
「張支書。」趙剛語調冰冷。
「鎮紀委的陳書記馬上就到。你大半夜的就好好想想,等會兒見了陳書記,這些柴火到底是怎麼攢下來的。」
寒風呼嘯。
黑水村上空的這片天,徹底變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