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手機震響,屏幕在略顯昏暗的客廳里亮起。
「許潔」兩個字,躍入眼帘。
蘇清寒的視線在屏幕上停頓了半息。
她並未多言,素手扶著膝蓋,正準備起身迴避。
「清寒,把電話給我。」朱文浩安坐於沙發深處。
蘇清寒將手機遞了過去。
朱文浩當著她的面,徑直滑開接聽鍵,並按下了免提。
這是一份無聲的表態——在這間屋子裡,沒有需要向她遮掩的機密。
蘇清寒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她順從地收回動作,安靜地坐在一旁,唇邊浮現出一絲淺淡而釋然的笑意。
通訊建立,許潔沒有半句寒暄,乾脆利落。
「朱書記,你要找的人,我們已經鎖定了。」
電波里的女聲沒有邀功的起伏:「等會我把具體的坐標發給你。我的人目前就在外圍死死盯著雷東的落腳點。一旦有任何異動,隨時向你通報。」
「好。辛苦。」朱文浩回了三個字。
電話切斷。
片刻後,一條信息發送了過來。裡面詳細標註了京江西郊玉龍山某處隱秘別墅的地址,甚至附帶了周邊的高清圖。
朱文浩看罷,指節在手機邊緣緩慢摩挲。
收網的節點到了。
他正欲撥號調兵,身側傳來衣物摩擦的輕響。
「茶有些涼了,我去重新給你沏一杯。」蘇清寒站起身,拿過茶几上的紫砂壺。
不待朱文浩回應,她已轉過身,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廚房,玻璃門順勢合攏。
朱文浩望著那扇閉合的門,眼底透出一分讚許。
懂得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絕口不提。蘇清寒的這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加以時日,足以將其外放到更關鍵的位子上獨當一面。
他收斂心神,撥通了省公安廳廳長祁山的號碼。
只響了兩聲,電話被秒接。
「文浩,出什麼狀況了?」祁山的呼吸有些粗重。
「祁伯伯。」朱文浩開門見山,「雷老闆的下落,找到了。」
電波那頭,祁山聲音拔高了八度:「消息準確嗎?」
「千真萬確。」朱文浩字句鏗鏘,「我現在把詳細地址發到您的手機上。京江市局的眼線防不勝防,這事必須繞開他們,兵貴神速,遲則生變。」
「我明白!」祁山壓抑著亢奮,「我這就調集省廳直屬特戰隊,讓肖戰親自帶隊去抓人!文浩,你這回可是幫了我,幫了省掃黑辦一個天大的忙。謝謝!」
「祁伯伯言重,雷東只要落網,雷震書記在京江市的棋盤就散了。祝您旗開得勝。」
將信息原封不動地轉發過去後,通訊結束。
廚房的門推開,蘇清寒端著新沏的熱茶走來。
朱文浩端起茶盞,熱氣蒸騰而上。
雷軍的死結解開,雷震即將自顧不暇,楊建華一系必然軍心大亂。
然而,省城另一端的戰火,依舊燒得猛烈。周志文省長提拔劉強出任省發改委主任的攻勢,還需要化解。
他閉目沉思。
歷朝歷代,黨爭之禍皆源於利益分配不均。
自己的這位名義上的舅舅,一旦履新,李系殘存的資源必將悉數向這位正牌長子傾斜。
朱家絕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在這場風暴中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用實打實的權謀告訴各方,朱家是掌控棋局的執棋者,絕非依附於門閥的附庸。
既然要破局,那便不能拘泥於陳規。他要越過李老太爺和父親,直接介入省委高層的博弈。
朱文浩放下茶盞,重拾手機,調出了省委組織部部長肖定語的號碼。
這是他第一次,不通過長輩的引薦,獨自去觸碰這位李系核心人物的脈門。
蘇清寒見他又要通話,正欲起身再度迴避。
朱文浩伸出手,輕輕扣住她纖細的手腕。
這回,蘇清寒沒有順從他的意思。她反手在朱文浩的手背上安撫性地拍了兩下,遞去一個溫婉卻守規矩的眼神。
隨後,她輕巧地掙脫了束縛,逕自走進了內室,將外間的空間留給了他。
電話接通。
「文浩。」肖定語的聲音透著幾分疲態,「有什麼事情?」
作為省委組織部的當家人,肖定語近期被發改委主任的人選折騰得焦頭爛額。周志文步步緊逼,勞立國則在一旁隔岸觀火,態度晦暗不明。李老太爺給的指示僅僅是「拖一拖」,卻未給出任何實質性的破局之法。
「肖部長。」朱文浩語調平穩,「關於劉強主任出任省發改委主任的事情,晚輩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做個匯報。」
肖定語精神微振。他深知這個年輕人的謀略。
「文浩,你說。」
「省發改委主任這等要害位置,咱們組織部在擬定候選人名單時,不能只放劉強一個人。可以安排三個候選人。」
肖定語沉聲回應:「是的,但其他兩個候選人基本都是陪跑,真正的確定人選,各方早就在私下溝通完畢了。」
他等著下文,因為這顯然不是朱文浩要說的重點。
「陪跑的人選,大有文章可做。」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緩慢敲擊,「咱們可以在這份三人名單里,塞進一個跟勞立國書記有關聯的人。然後,將這份名單,直接呈報到省委副書記楊建華的案頭。」
肖定語聞言:「可是,勞書記並沒有就發改委的人選,向組織部下達過這方面的指示。我們擅自把他的心腹加進去,豈不是越俎代庖?」
「肖部長。勞書記心底的真實想法不重要。」朱文浩點破迷局,「關鍵在於,我們想讓周志文省長看見什麼。」
《孫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
朱文浩繼續鋪陳這招連環計:「名單到了楊建華那裡,不用半天,周省長必然知曉。周省長看到勞書記的嫡系也在競爭之列,他會怎麼想?」
肖定語在官海沉浮半生,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道亮光。
「周省長會篤定,勞書記這幾天的袖手旁觀,根本不是不爭,而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朱文浩將上位者的猜忌剖析得淋漓盡致,「他會認為勞書記私下裡向組織部施了壓,打算打一個時間差,在最後關頭截胡發改委主任的位子。」
「這還沒完。」朱文浩拋出真正的殺招,「就在周省長得知消息的同一時間。您去一趟勞書記的辦公室。把這份名單原封不動地遞給他,就說這是組織部經過嚴密考察,認為最符合各項標準的幹部,特來請示。」
「與此同時,找幾個嘴巴不嚴的幹事,把這份名單的內容,迅速傳遍省委大院。」
肖定語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這招釜底抽薪,何其毒辣。
「勞書記看到名單,得知自己的嫡系成了發改委主任的有力競爭者,而且消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朱文浩冷然剖析,「他即便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組織部驅虎吞狼之計,他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也絕對不能反駁。」
「不僅不能反駁,為了安撫自己派系的情緒,他還不得不把這口氣忍下來。」
「為什麼?」肖定語追問。
「因為他是省委一把手,他要維繫自家陣營的軍心。」朱文浩字字珠璣,「底下的人看到自己人進了核心名單,士氣大振。他若是這個時候跳出來澄清,主動把位置讓給周志文的人,他手底下的那些嫡系會怎麼想?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所以,勞書記不僅要捏著鼻子認下這份啞巴虧,還得在明面上誇讚組織部的工作做得紮實、考察得到位。他只能硬著頭皮,去跟周志文真刀真槍地爭這個位置。」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劉強的任命,不會那麼容易通過。」
電話那端,肖定語足足靜默了半分鐘。
他見慣了陰謀陽謀,但如朱文浩這般,將省委一、二、三把手的心理算計到毫巔,硬生生逼著他們互相殘殺的手段,實屬罕見。
這種陽謀,你明知是個坑,卻礙於大局不得不往裡跳。
這等權謀手腕,老辣得讓人後背發涼。
「文浩,你這步棋,走得真是精妙。」肖定語的聲音里,欣賞之意滿得快要溢出來,「我這就安排幹部一處去擬定名單。明天一早,好戲開鑼。」
「有勞肖部長。」朱文浩謙和以對。
通訊結束。
朱文浩握著手機,閉目靠在沙發深處。
江南省這盤大棋,終於被他親手推向了最慘烈的絞殺局。
他要做的,是在這泥潭裡,一步步將權柄收攏,讓所有自作聰明的人,都按照他劃定的軌跡前行。
窗外,黑石鎮的夜風呼嘯。
屋內的暖意,卻在紫砂壺的茶香中,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