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政府大院裡的風向，在悄然間轉了溫度。
前幾日，那些見著朱文浩恨不得繞道走的科室負責人，這兩日開始有意無意地在二樓副書記辦公室門前溜達。
張大海落網、張星折戟、張秋被當眾帶走。
連發三箭，刀刀見血。
底層官僚的嗅覺最是靈敏。
幾個常年被邱系打壓、坐冷板凳的邊緣站所負責人，開始帶著報表，主動敲響了朱文浩辦公室的門。
匯報工作是假，投石問路、遞交投名狀是真。
朱文浩的工作量隨之劇增。
許潔作為黨政辦主任，首當其衝。
邱德海對這個不受掌控的女主任早已懷恨在心，明里暗裡下絆子。
黨政辦的幾個老油條藉故請假，文件審批流程被刻意拖延。
許潔每日不僅要應付繁雜的政務，還要在邱系的暗箭中周旋，整個人上緊了發條。
推開副書記辦公室的門，許潔將一摞分類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胸口微微起伏。
「朱書記，你得儘快配個聯絡員。」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邱德海在黨政辦卡我的人手，這些呈報上來的材料，我得親自從頭核對到尾。再這麼耗下去，鎮上的運轉效率會被他們生生拖慢。」
朱文浩從案卷中抬首，端起手邊的粗瓷茶杯。
「現在談這個，不急。」他語氣四平八穩，「聯絡員是咽喉，寧缺毋濫。」
「黑石鎮這口大鍋，水還沒燒開。現在湊上來的，多是些見風使舵的投機之輩。沒有經過烈火淬鍊，不知底細、不明心性的人，放在身邊就是埋雷。我寧可事必躬親，也不用那等搖擺不定之徒。」
許潔聞言，並未反駁。這種近乎嚴苛的用人標準，她在大院裡見過。
朱文浩從抽屜里抽出一份複印件，遞了過去。
「先不談這個。」朱文浩指節在紙頁上輕點，「反倒是咱們縣紀委的李強主任，估計正像熱鍋上的螞蟻，沒什麼辦法。我給他出了一道選擇題，看看他是怎麼落筆的。」
許潔拿起複印件，快速掃閱。
張秋被留置在鎮招待所，這事大院裡人盡皆知。
李強迫於縣紀委一把手龐建國的死命令，當眾抓了張秋。但人抓進去了，怎麼審，怎麼定性，裡頭的文章大有可為。
事實上，張秋在招待所臨時改建的留置室里，前三天的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房間裡空調暖風吹著，一日三餐按時供應，除了沒收通訊工具、不能隨意走動，日子過得倒也安逸。
負責看守和問話的幹事，全是李強從縣裡帶來的人。
李強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抓張秋，是給龐書記一個交代，應付市紀委的問責。但他真正的靠山是田文廣。
田文廣在電話里給他餵了定心丸：人拘起來做做樣子，走個過場。問話避重就輕，冷處理一下，等風頭過了，給個不痛不癢的處分就算完事。
於是，關於張記麵館老闆娘王鳳嬌實名舉報的受賄細節，以及那些被許潔拍下的違規罰單，李強在問訊筆錄里，刻意繞開了。
張秋在留置室里翹著二郎腿，該吃吃，該喝喝。
他也不傻，這些常規問話不觸及核心，足以說明七叔張老七在外面使了力氣。
這陣風颳不倒他。
然而，這種安逸，在第四天的清晨，被一腳踹碎。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再是那兩個和顏悅色的辦案人員，而是一個面容冷硬、夾著厚厚一摞案卷的中年男人。
清江縣紀委二室主任，趙鐵軍。
此人在清江縣紀檢系統內，有個諢號，叫「活閻王」。
六親不認，油鹽不進，是龐建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趙鐵軍拉開椅子坐下，提問的風格犀利無比，直接將幾張照片和一沓銀行流水明細拍在張秋面前。
「張秋。前三天給你養足了精神，現在咱們談點真東西。」趙鐵軍聲線如鐵。
張秋掃了一眼桌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照片上，是他妻子在某高檔專櫃購買首飾的監控截圖；明細上，是幾筆與他公職收入完全不符的大額資金入帳。
更致命的，是王鳳嬌那份按了紅手印的詳細口供複印件。
「王鳳嬌交代的，你利用衛生所所長的職務之便，長期收受張記麵館及多家商戶的賄賂。還有這份……」趙鐵軍指著台帳，「陳建軍書記提供的近年來群眾反映的衛生所濫收費問題。」
「一條一條對質。這些資金加起來，足夠你把牢底坐穿。」
趙鐵軍身子前傾，「誰指使你的？收來的錢，除了你老婆買首飾，剩下的供奉給了誰？」
一連串的重錘，砸得張秋防線全盤崩潰。
他原以為躲在李強的保護傘下高枕無憂，誰曾想，真正的閻王，已經繞過田文廣，直接殺到了面前。
他疲於應付，陣腳大亂。
第七天，招待所二樓的另一間臨時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李強捏著手裡的紙杯，指骨因為用力而青筋暴漲。
他對面，趙鐵軍正氣定神閒地喝著茶水。
這把火，燒得太快，太猛。
李強根本不知道，就在幾天前，朱文浩的一通電話打給了臨江市委副書記朱天和。
半小時後，市紀委周正書記本人的專線，直接打到了清江縣紀委辦公室。
周正措辭直接，要求縣紀委龐書記半小時內必須回電話。
龐建國在辦公室內回了電話之後，直接把手裡的這把尖刀派了出來。
趙鐵軍將一份與朱文浩手中一模一樣的口供文件，直接遞到了李強的手裡。
「李主任，張秋已經招供了。」趙鐵軍目光釘在李強臉上。
李強看著那份口供，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這東西一旦交上去，張老七那幫人跑不了。
「趙主任，這案子田書記那邊有指示，說是……」李強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收起那一套。」趙鐵軍不容置喙地打斷他，「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商量的。周正書記下了死命令，這個事情七天之內必須有個結果。龐書記只給了我四天的時間。」
趙鐵軍站起身，俯視著李強。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麼，在這個文件上簽字，並且報到田書記那裡去。由你們一室，把這份口供正式提交。」
「要麼，你不簽。這份文件就會直接出現在龐書記的辦公桌上。」
趙鐵軍看了一眼腕錶，聲音冷酷。
「我只給你五分鐘的思考時間。」
「你是簽，還是不簽。」
「你要是不簽，龐書記立馬就會召開紀委常委會議，讓你滾蛋。這份材料，直接由我們二室遞上去。」
空氣凝滯。
李強癱坐在沙發上，大口喘息。
一邊是靠山的怒火，一邊是頂頭上司的屠刀。
田文廣保不住他。
市紀委的重壓下，龐建國要拿人祭旗，誰敢阻攔？
五分鐘的倒計時，每一秒都在切割他的神經。
副書記辦公室內。
茶水的熱氣已經散去。朱文浩案頭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震響。
接聽。
電波那頭，傳來趙鐵軍沉穩的聲音：「朱書記，李強把文件簽了。他親筆在卷宗上落了款。」
「張秋的事情，我們會快速走流程的。」
「好。」朱文浩語氣波瀾不驚，「把程序做實，不要給翻案留口子。」
說完掛了電話。
朱文浩將手機擱在桌案上，抬眸看向坐在對面的許潔。
「這道選擇題，李強主任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朱文浩將那份複印件收回抽屜，「他選了活命，簽了字。」
許潔聽著，眼中透出幾分深意。
這一手逼宮，斷了李強的後路。
「李強只要在口供上簽了字，這份責任他就必須扛下來。」朱文浩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袖口，視線投向窗外鉛灰色的蒼穹。
「他現在，已經徹底得罪了田文廣，也得罪了秦遠山。他在清江縣本地派的陣營里，成了叛徒。」
「為了自保，為了向龐建國證明他的價值，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一條道走到黑。」
「下一步，縣紀委一室這把刀，不僅不敢再包庇黑水村，反而會咬得比誰都狠。他們會跟張氏宗祠，死磕到底。」
借力打力，驅虎吞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