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招待所,臨時辦案點。
李強坐在辦公桌後,正翻閱張秋案的補充口供,將其分類歸檔。
房門被「噠、噠、噠」地敲響。
節奏不疾不徐。
李強的思緒被打斷,放下手中的簽字筆,回了一聲:「請進。」
推門而入的是縣紀委幹事,姓周。
小周反手將門帶嚴,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李主任,有個情況。」
小周將一封舉報信遞至案頭,主任,您過目。
李強伸手接過來,打開一看。
只看了一眼首段,他的呼吸便是一滯。
紙頁下方,按滿了紅通通的手印,密密麻麻,每一個指印旁邊都端端正正簽著人名。
這是一封聯名舉報信。
舉報的對象, 黑石鎮黨委副書記,朱文浩。
信上羅列的罪證頗多,欺壓鄉里、勾結警務人員毆打村民、強奪民脂民膏。
李強抬頭:「這東西哪裡來的?」
小周答話:「咱們設在招待所的舉報箱。按規定,裡面的信件需要定期查看。前陣子大家都在忙著查張秋的案子,沒人顧得上整理外圍材料。今天案件有了一定進展,大家在清理信箱的時候,發現了這一封。」
李強聽完,想了起來。
初來黑石鎮時,他在外頭設這個信箱,本意是想搜羅點朱文浩或者陳建軍違規的線索,以此作為向田文廣邀功的籌碼。
誰能想到,局勢反轉得如此之快。
自己如今已經在張秋案上,向縣紀委一把手龐建國交了投名狀,跟朱文浩算是半個戰壕里的盟友。
現在這封信投進來,成了一塊滾燙的炭火,丟都丟不掉。
「你先下去。」李強把材料反扣在桌面上,「告訴收到材料的工作人員,注意保密。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往外漏一個字。」
小周應諾,退了出去。
出了房門,小周並未走遠。
他沿著走廊行至盡頭的樓梯死角,確認四下無人,從內兜摸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發送了出去。
信息只有兩行字:「材料已送達李主任辦公室。文件流轉已留痕。」
小周,是田文廣早早安插在第一紀檢監察室的暗線。
清江縣紀委大樓,常務副書記辦公室。
田文廣的聯絡員叩門入內,將一條短訊呈遞到辦公桌上。
看完消息,田文廣將手機推還給聯絡員,揮手讓其退下。
辦公室內只剩他一人。
既然李強選擇背叛,就別怪他心狠手辣。
對於叛徒,必要的清理門戶,是維繫權柄的鐵腕。若不殺雞儆猴,底下的幹事有樣學樣,他田文廣的隊伍還怎麼帶?
這封舉報信,上頭滿是黑水村村民的簽字與手印。
材料經過正規流轉,在縣紀委駐點工作組已經留了底檔。
這是一道送命題。
李強如果將材料壓下來不查,對群眾實名舉報置若罔聞,田文廣便有了名正言順的藉口,坐實其「包庇涉案幹部」的罪名。
到那時,看龐建國怎麼保他。
相反,李強如果秉公辦事,拿著這封信去查朱文浩。
以朱文浩那等心機手段,豈會容忍李強在太歲頭上動土?
一個降將,竟敢反咬主帥?
無論李強作何選擇,這步棋,田文廣都穩操勝券。
黑石鎮招待所內。
李強盯著桌上的舉報信,指節叩擊著桌面。
這東西燙手。
壓著不報,違背紀檢條例,極易授人以柄。
報上去,無疑是與朱文浩徹底翻臉。
思量再三,李強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朱書記。」李強直切主題,「我這邊剛才收到一封舉報信。是關於黑水村……」
「李主任。」
李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文浩的聲音截斷。
「按照紀委的規定,我不應該接到你這個電話。」
「而且,我更不應該知道,這封信件的內容。」
李強語塞,拿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傳來,「趙剛所長稍後會去你那裡送交黑水村的案件資料。」
「關於黑水村的問題,你們兩家本就應該有個正式的業務交流,紀委掌握的線索也應該移交給公安系統,信息共享嘛。」
「畢竟,你們現在也屬於聯合辦案,當然程序也是要走的,該申請的流程要走完。」
「我明白了。」李強應道。
不多時,鎮委副書記辦公室。
趙剛拿著一份複印件及黑水村前期問題匯報材料,推門而入。
材料遞交到案頭,最上頭正是那封被縣紀委轉交過來的聯名舉報信。
朱文浩翻閱了幾頁紙,視線在那密密麻麻的紅手印上掃過。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通知許潔過來。
兩分鐘後,許潔步入室內。
朱文浩將舉報信推到她面前。
「看看這個材料。」
許潔翻閱信件,趙剛則站在一旁靜候。
「趙剛。」朱文浩下達指令,「你把這上面的名錄抄下來。拿著這份名單,去和黑水村在籍人員的戶口本進行交叉比對。」
「另外,把那些上次你們夜裡上門做過普法工作的村民篩選出來。」
「我要看看,這份名單里,究竟有多少是活人,多少是查無此人,又有多少是迫於無奈按的手印。」
「比對完,給我一個反饋。」
趙剛領命:「我這就去查。」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
許潔看完最後一行字,將信件放回桌面。
「這是縣紀委的又一個招數?」許潔發問。
「不全是。」朱文浩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這是張老七他們慌了。」
他剖析著局勢:「張老七意圖用這份聯名材料,製造輿論,逼上級將我停職接受調查。同時,也是想用李強這個降將來噁心我。李強如果不調查我,田文廣那邊就有充足的理由換人,把李強踢出局。」
許潔聽罷,明白其中的兇險。
「現在怎麼辦?」
「簡單,涼拌。」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
「你去核對一下這名單上的人。查一查,他們當年的土地補償款,是不是一分不少地拿到了全額。」
朱文浩放下茶杯。
「半個月前,我對村民的承諾到期了,該兌現了。」
「該補給村民的錢,我會一分不少地補給他們。」
許潔蹙眉:「資金從哪來?鎮上沒有那麼多錢。前陣子農業基地的配套資金都被挪用了,鎮財政帳戶上根本沒有這麼大一筆閒錢。」
「錢,現成就有。」朱文浩語氣平穩。
「鎮紀委查抄張大海地窖,那筆巨額贓款,可以拿來用。」
「這叫財政返還。」
他將這盤帳算得清清楚楚。
「我已經讓陳建軍報上去了,縣紀委估計很快就會批覆。市公安局那邊也在走流程,出具相關物證合法性及返還證明材料。」
「最後,由縣財政出面,把這筆錢打入我們鎮的專項資金戶頭。」
朱文浩將法度運用得滴水不漏。
「所有一切的手續合理合法,經得起任何審查。」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他看著許潔,「老百姓要的從來不是誰當官,他們要的是碗裡有飯,兜里有錢。地方經濟要發展,為人民服務不是掛在嘴邊的口號,得落在真金白銀上。老百姓被貪污的血汗錢,理應還歸於民。」
他話鋒陡然轉厲。
「等到時候,錢一到戶頭,你就通知村民來鎮上領錢。」
「這筆補償款,必須親手交到他們手裡。」
「誰敢再從中間截留資金,我就讓紀委的人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