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冷嘲熱諷,在熱氣騰騰的屋內顯得極度突兀。
曹睿正想出門,去路被堵個正著。
他抬眼一看,認出了來人。
「劉宇,你有什麼事。」曹睿語氣不善。
劉宇視線越過曹睿,在屋內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曹睿身上。
「曹睿,你一個好好的大少爺不當,跑來這裡給人當跟班。」
「好狗不擋路,滾開,我要進去。」
這話如同火星子落入滾油。
曹睿本就在京江市的圈子裡橫著走,仗著叔父曹航的庇護,平日裡只有別人逢迎他的份。
今日在這酒局上,他剛剛聽了朱文浩的一番宏論,心中正憋著一股建功立業的熱血,哪受得了這等當面的折辱。
「你算什麼東西!」
曹睿麵皮漲紫,跨前一步,抬手便要往劉宇的衣領抓去。
時間的軸線,需得往回撥弄半日。
白天京江飯店的那場訂婚宴,對劉宇而言,無異於一場凌遲。
劉家在省城的勢力大幅縮水,往日的門生故吏避之不及。
劉宇急需一塊新的跳板。
接受了劉家大部分勢力的周家,自然成了首選。
周省長家的長輩高不可攀,劉宇只能將主意打到周旭的頭上。
宴會散場時,劉宇腆著臉湊到周旭跟前,說了好一籮筐的奉承話。
周旭骨子裡最是瞧不上這位,連眼皮都沒抬,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蒼蠅,徑直揚長而去。
那一幕,讓劉宇將牙齦都咬出了血。
然而,這一事件並未逃過另一個人的眼睛。
省掃黑辦第二督導組副組長,劉昊。
劉昊初來江南省,底下無可用之兵。
要在京江市紮下根,他需要一條熟悉本地的惡犬。
劉宇這種走投無路、又急於咬人的世家子弟,正是最趁手的工具。
宴會散去後,劉昊只是對劉宇勾了勾小手指。劉宇便主動安排了聽雨軒的飯局。
席間,劉昊藉故去衛生間,路過「竹苑」包廂時,門縫虛掩,他一眼便認出了坐在主位上的朱文浩。
回到座位,劉昊拿熱毛巾擦拭著手指,漫不經心地拋出一個話頭。
「劉公子,江南的茶涼得快,若是端不穩,容易灑。」
「祁山廳長最近的攻勢很猛,雷家的案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宇不知對方深意,只能附和著點頭。
「我剛才在外頭,碰見了一個人。黑石鎮的朱文浩,就在咱們隔壁吃酒。」劉昊話鋒一轉,點到即止。
劉宇一聽「朱文浩」三字,眼底的怨毒瞬間燃起。
劉家有今日的慘狀,劉曉蕾,雷震子入獄,全拜此人所賜。
「如果。」劉昊端起茶盞,「這位朱文浩,今晚在京江市局的轄區內,出點不大不小的治安案子。
「只要人進去京江市局,裡頭的文章,可就大有可為了。」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劉宇。
「當然,這只是我一個不成熟的想法。至於這治安亂子怎麼起,那是別人的事。」
劉昊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
「出了這扇門,我今晚只在此處吃了頓飯,什麼都沒說過。劉公子,你明白嗎?」
劉宇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這是劉昊給他出的考題,更是讓他納投名狀的契機。
辦妥了,他便能重新站起來;辦砸了,劉昊絕不會承認半分。
復仇的快感與對權勢的渴望,淹沒了劉宇的理智。
他當即離席,在飯店外頭打了幾通電話。
不多時,幾個在京江市面上的地痞混子,悄無聲息地進了聽雨軒,蟄伏在「竹苑」包廂外的走廊拐角。
一名手腳麻利的小弟,甚至在拐角的盆栽後頭,架起了一台微型攝像機。
萬事俱備。
只要劉宇在門口挑起事端,曹睿一旦動手,劉宇便會順勢倒地。
拐角處的混子一擁而上,把場面徹底攪成一鍋粥。
到時候報警電話一打,京江市局的警車不到五分鐘就能把這層樓封死。
聚眾鬥毆,所有人一個都跑不掉。
這就是劉宇此刻站在這裡的底氣。
曹睿的拳頭已經攥緊,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劉宇非但不躲,反而微微揚起下巴,腳步甚至極其隱秘地往前送了半寸,只等那拳頭沾上自己的衣領。
「曹睿,回來。」
一道平穩至極的聲音,自包廂主位上傳來。
曹睿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沈哲,把他拉回來。」朱文浩靠在椅背上。
沈哲反應極快,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抱住曹睿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他拖回了座位。
曹睿胸膛劇烈起伏,卻也未再有進一步的掙扎。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殘茶,目光越過半個包廂,落在門口的劉宇身上。
「劉宇,想喝酒敘舊,就讓人添副碗筷,進來喝一杯。」
「但你若想在這裡使壞,不要怪我未曾提醒你。」
劉宇見這蓄勢待發的一擊被化解於無形,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強撐著場面:「書記說笑了,我不過是走錯了門,和老同學打個招呼,說什麼使壞?」
「收起這套把戲吧。」
朱文浩將茶杯擱在桌面上。
「咱們好歹在黨校星火班朝夕相處了些時日。你劉宇是個謀定而後動的主,骨子裡自視甚高。」
「你何曾幹過市井潑皮這種上門叫罵的糙活?這不是你的路數。」
劉宇喉結滾動,未敢接話。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不惜自降身份跑來挑釁,無非是想激怒曹睿,引他動手。」
「只要曹睿碰了你,拐角處你安排的那些人便會湧上來,把事情擴大化。一場聚眾鬥毆的帽子扣下來,到時候京江市局的警車一響,名正言順地把咱們全數帶走。」
「一旦我進了京江市局的辦案區。」朱文浩視線銳利,「外面那個給你出謀劃策的人,就能去做文章。祁廳長在省廳的攻勢,也會因為我,憑空生出諸多掣肘。」
劉宇只覺頭皮發麻。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連環計,甚至連劉昊在背後的指使,竟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和盤托出。
這等洞察人心的手段,簡直令人戰慄。
「不過,你算漏了一著。」
朱文浩抬起手,指了指包廂內側角落。
水利廳的林彥,正舉著一部手機,攝像頭平穩地對著大門的方向。
「你帶了眼睛來,我們這裡同樣錄著呢。」
朱文浩端坐如鐘。
「你無故闖入包廂,尋釁滋事,剛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曹睿未曾動手的畫面,全數記錄在案。」
「小林,把這段視頻保存好。」朱文浩吩咐道。
「明白,書記。」林彥利落地操作手機。
朱文浩重新看向劉宇。
「這段視頻,今晚若是送到省公安廳祁廳長的案頭,或者是交到省紀委。你猜猜,你那位躲在隔壁出主意的主子,會不會站出來替你認下這份罪過?」
劉宇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太清楚劉昊的做派了。
劉昊原話便是「出了這扇門,我什麼都沒說過」。
一旦事情敗露,這段視頻成了鐵證,劉昊不僅不會保他,反倒會第一個跳出來撇清關係,甚至將他徹底踩死。
底牌被盡數掀翻,殺局被反手將了一軍。
劉宇站在門檻外,進退維谷,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甚至連一句場面上的狠話都憋不出來,轉身,腳步凌亂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包廂內重歸死寂。
曹睿坐在椅子上,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後背驚出了一層白毛汗。
若不是朱文浩那一聲喝止,自己這一拳砸下去,不僅毀了自己的前程,更是將整個盤面拱手送給了對方。
朱文浩從衣帽架上取下深色大衣,披在身上。
他並未去指責曹睿的魯莽。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朱文浩走到曹睿身側。
「我讓你去臨江,你現在明白是為了什麼?」
曹睿低頭,羞愧難當。
他在京江市這溫室里待得太久,根本看不透這名利場裡吃人不吐骨頭的算計。
今日這般衝動,若留在京江,早晚會成為叔父曹航最致命的軟肋。
朱文浩理了理大衣衣擺。
「連自己的脾性都統御不住,一激便怒,就只能淪為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死子。」
這幾句話,如重錘敲心。
曹睿站起身,面容肅穆。「書記,我受教了。」
朱文浩未再多言,邁步走向大門。
「走吧。」
一眾星火班的幹事紛紛起身,穿戴整齊。
曹睿望著那道沉穩的背影,心底那份殘存的公子哥心性徹底碾碎。
他快步跟上,一行人消失在聽雨軒的夜色之中。
隔壁包廂內,劉昊獨自坐在桌前,聽著外頭走廊上劉宇倉皇遁走的腳步聲,將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