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
黑石鎮街面上的年味,顯了出來。
客運站外,返鄉的大巴車一輛挨著一輛。
提著蛇皮袋和行李箱的打工人,在寒風中排起長隊。
南街那條重新鋪設的柏油路面,蒸騰著灰白色的熱氣。
路兩旁的商鋪,早早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
停工多日的礦區,重新開工了。
幾輛清運積壓渣土的貨車,按規定噸位在路上勻速行駛。
鎮政府大院裡人頭攢動。
底下幾個村的村幹部,正排隊報送年終總結。
黑水村新班子在籌備過年的物資發放清單。
一樓接待大廳的隊伍,一直從屋裡排到了院子外。
二樓,副書記辦公室。
暖氣在牆角的管道里,發出低沉的聲響。
許潔推門走入。
她手裡拿著一個摺疊平整的信封,走到辦公桌前,將其平放在桌面上。
「南街十八戶商戶聯名送來的。」
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朱文浩放下手裡的筆,拿起信封,抽出一頁信紙。
白紙黑字。
信紙末尾,蓋著十八個鮮紅的手印。
信的開頭寫得很滿,全是感謝的話。
感謝鎮委鎮政府修通南街,感謝清理了以往收保護費的地痞,感謝公開帳本讓大家做生意有了底線。
「民意見效了。」許潔陳述,「邱德海留下的亂局,到底是被理順了。」
「南街這些商戶以前最怕跟政府打交道,現在能主動寫信聯名送來,基層工作算是做通了。」
朱文浩的視線在紙面上滑動。
他看完前三段,目光停在最後一段,沒說話。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羅興邦拿著保溫杯走了進來,步子邁得極快。
「文浩同志,南街那封感謝信看了吧?」
羅興邦在客座上坐定,擰開保溫杯蓋。
「我剛才在樓下聽人匯報了,這是好事。」
他將杯蓋放在茶几上,「我琢磨著,借著這封信的名頭,讓黨政辦寫個大通稿。」
「就叫『代理書記主抓民生,黑石鎮冬日送暖』。」
「往縣裡和市里報一報。咱們班子辛苦這麼久,也該出點成績亮亮相了。」
朱文浩將信紙順著桌面推過去,停在羅興邦面前。
「羅鎮長,看看最後一段。」他指著紙面。
羅興邦湊過去,低頭看。
信的末尾寫著:「望鎮政府體恤民情,體察商戶經營起步之艱辛。在春節前,繼續發放困難補助,以安民心。」
羅興邦看完,沒覺出異樣。
「要點補助嘛,到了年關,老百姓都指望政府發點福利。」
朱文浩靠向椅背。
「南街十八戶聯名的商戶,家裡底子都不薄。」
「他們不是低保戶,也不是特困戶。按規定,不在困難補助的救助名冊里。」
朱文浩的聲音平穩。
「信的遣詞造句,格式規整,起承轉合講究章法。」
「這絕不是幾個開建材店、賣雜貨的商戶能寫出來的公文體。」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鎮地圖前。
「有人在背後教他們這麼寫。」
「前面一大段感恩戴德是鋪墊,最後這句話,才是目的。」
許潔坐在一旁,瞬間便看懂了這層邏輯。
朱文浩轉過身,看著羅興邦。
「羅鎮長,你的大稿子一旦發出去,名聲是有了。」
「可這封信,就成了公開的承諾。」
「全鎮的人都會知道,只要寫封感謝信,鎮裡就會發補助。」
朱文浩走回辦公桌前,端起茶盞。
「到時候,幾十個村的人全來堵門要錢。」
「你不給,你這個代理書記愛民如子的形象,立馬變成欺世盜名。」
「你給,鎮裡的財政帳本直接被掏空。年後黑水村的建設資金、老河堤的尾款、物流園的征地款,你去哪裡找?」
羅興邦拿著保溫杯的手僵在原處。
杯口升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鏡片。
他光顧著看政績,完全沒去算計底下的坑。
「這……」羅興邦把保溫杯放下,「那這信,不能報。」
「民心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朱文浩喝了一口清茶,「被人牽著鼻子走,這船遲早要翻。」
「這錢發出去容易,規矩立不住,以後就是無窮無盡的禍根。」
朱文浩把茶杯放回原處。
「財政的口子給我卡死。」
「不在合規名冊里的一分錢,春節前絕對不許走帳。」
「任何人打招呼都沒用。」
羅興邦連連點頭:「好,我親自去跟劉文軒打招呼。」
他拿起水杯,出了門。
朱文浩看向許潔。
「去查。信是從哪來的,模板是誰給的。」
許潔起身離去。
下午兩點。
趙剛推開門,帶起一股寒氣。
他反手把門關嚴實。
「查清了。」趙剛走到桌前。
「許主任上午找了商會會長。會長說,信的模板是縣城一家打字複印店老闆給的。」
「那老闆跟他說,只要按手印送上來,今年過年每家都能從鎮政府拿到一筆額外的補助。」
趙剛壓低音量。
「我讓幾個兄弟穿便衣去摸了那個列印店。」
「店老闆這兩天晚上都在一家大排檔喝酒,跟他喝酒的人,叫王三。」
「王三以前在縣公安局開小車,給當時的局長當司機。」
朱文浩抬眼。
秦遠山在清江縣發跡,就是從公安局長起步的。
「王三現在不在局裡了,但在外面包點小工程,平時專門替秦遠山辦些不能擺在檯面上的事。」趙剛匯報完畢。
一旁的許潔將幾條線索串了起來。
「雷震在省里停職審查。秦遠山在縣裡沒了靠山,他去臨江市投靠蘇長明。」
「蘇長明這是收了秦遠山,讓他拿黑石鎮開刀,當做投名狀。」
朱文浩拿過一支筆,在桌上的白紙上畫了一條線。
「蘇長明是管經濟的市長,他懂地方財政的死穴。」
「拿民意當槍使,逼我們用財政的錢去填民意的窟窿。」
「我們不發錢,他就能找縣電視台或者外面的媒體來暗訪,報導黑石鎮激化干群矛盾,破壞春節前的基層穩定。」
「我們要是發了錢,財政紀律失守,規矩破了。過了年,市審計局和財政局就能名正言順地下來接管帳本,把我們的三方監管帳戶徹底廢掉。」
一套連環局。
進退都是死胡同。
趙剛聽完,臉繃緊了。
「那這封信怎麼回?南街那幫商戶還等在外面,要是不給個說法,秦遠山肯定安排人在裡面煽動鬧事。」
朱文浩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鉛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
「信留著,錢不發。」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擺。
「去,把這封感謝信,原封不動地貼到鎮政府大門外頭那塊公開白板上。」
趙剛沒反應過來。
「公開?」
「對。」朱文浩坐正身體,「不僅公開信。」
「還要把全鎮今年核定完畢的困難戶補助名單,資金來源,每一分錢的去向,連同這封信貼在一起。」
朱文浩看著窗外。
「帳本越亮,鬼越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