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的私人手機無聲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沈哲。
上次京江市一別,兩人多在晚上打電話,互通有無,沈哲在省委組織部,負責育苗計劃,這幾個月來,白日裡直接打來電話,還是頭一回。
朱文浩按下接聽鍵。
「書記,沒打擾你工作吧?」電話那頭,沈哲的嗓音壓得極低。
「說。」朱文浩言簡意賅。
「今天下午,部里開了例行的部務會。」沈哲語速極快,「李正行副部長在會上突然發難,拿出一份《優秀年輕幹部下沉基層鍛鍊計劃》,說是要加大對省直機關青年幹部的培養力度,直接往區縣要害崗位上放。」
朱文浩目光平靜。肖定語離任在即,省委組織部目前由常務副部長齊天暫時主持日常工作。這種涉及全省人事布局的大計劃,不在會前跟主持工作的常務副部長通氣,直接在會上拋出來,這是官場上的大忌,是明目張胆的逼宮。
「齊天部長怎麼說?」朱文浩問。
「齊部長當時臉色就不太好看。」沈哲壓著聲音,「他端著茶杯沒表態,本想說兩句場面話,把這事壓到會後慢慢『研究』。可就在這個時候,詭異的事來了。」
沈哲咽了口唾沫:「組織部的辦公室主任進來,直接遞了一份省政府的內部文件。上面寫著,省政府常務副省長吳建國,強烈建議將省府的優秀年輕人下派到一線部門,與李副部長的計劃遙相呼應。」
朱文浩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一下。
黨管幹部。組織部是省委的核心要害部門,省政府對人事有想法,通常是私下溝通,由黨組會議研究決定。現在吳建國直接以省政府的文件名義,堂而皇之地遞進省委組織部的部務會,這等同於把手伸過了界。
「齊部長被架在火上了。」朱文浩一語道破。
「誰說不是呢!」沈哲嘆了口氣,「這份文件上,白紙黑字簽著吳建國常務副省長的批示。齊部長再怎麼硬氣,也不好在那種場合直接駁斥一位省委常委的面子。更要命的是,跟著這份文件一起下發的,還有個名單。」
沈哲的聲音在此刻刻意頓了頓:「排在名單第一位的,叫周旭。周志文省長的親侄子,也是咱們星火班的班委之一。」
「定在什麼位置?」朱文浩語氣散漫,仿佛聽到的只是個毫不相干的名字。
「臨江市,清江縣。」沈哲吐出這六個字,「推薦擔任副縣級實職。」
朱文浩端起手邊的白瓷茶杯,撇了撇浮茶,沒有立刻接話。
原來如此。
劉志勇接任組織部長的任命,被首都那邊卡住了流程,遲遲沒有下文。這必定是首都組織部的劉斌在背後施壓。
李正行在這個空窗期跳出來,底氣正是來源於劉家。劉家需要一個人在江南省委組織部里攪渾水,李正行便拿著劉家的雞毛當令箭,自以為掌握了人事大權。而周志文和吳建國那邊,順水推舟,借著李正行的手,把周旭這顆釘子,穩穩噹噹地楔進了清江縣。
越權干預,公器私用。各方勢力在這短短的權力真空期里,把江南省的人事規矩當成了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籌碼。
「書記,這事妥妥的越權。」沈哲在電話里透著焦急,「齊部長現在壓著名單沒批,但這事拖不了多久。如果周旭真帶著省委組織部和省政府的雙重背書空降下去,清江縣的盤子非亂不可。我們要不要讓齊部長……」
「不用頂。」朱文浩喝了一口溫水,嗓音平穩得像一汪深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們費了這麼大勁搭台唱戲,咱們如果不讓他們把這齣戲唱完,豈不是掃了興?」
沈哲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告訴齊部長,這份名單,順著他們的意思批。」朱文浩定下計策,「既然省長要把自家侄子送下基層吃苦,咱們做主人的,得掃榻相迎。流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別留阻撓的把柄。」
「這……明白,我這就去向齊部長匯報。」沈哲雖然滿心疑慮,但出於對朱文浩的絕對信任,乾脆利落地應下。
電話切斷。
一直旁邊的許潔抬起頭,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肅色:「文浩,周旭放著省直機關的清福不享,非要往清江縣這個窮鄉僻壤扎,圖什麼?」
「圖現成的果子。」朱文浩目光投向窗外的蒼茫暮色,「黑石產業協作區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外資到位,土地平整,這在全省都是獨一份的經濟樣板。周志文需要政績,周旭更需要一塊能讓他一飛沖天的踏腳石。來清江縣當個副縣級,轉頭就能把協作區的功勞撈進自己懷裡。」
許潔倒吸一口涼氣:「這不等於是引狼入室嗎?!方建平在縣裡正愁壓不住顧明川和羅書記。現在天上掉下來一個背景通天的周旭,這兩人要是沆瀣一氣,咱們在縣裡建立的平衡,瞬間就會被打破!」
「抱團?」朱文浩嘴角挑起一抹極淡的譏誚,「你太高估方建平的肚量。」
他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將這場即將上演的鬧劇剝得乾乾淨淨。
「方建平是蘇長明派下來奪權的,他把清江縣看成自己的私人地盤。他想拿周旭當槍,借周家的勢去打壓顧明川;可周旭屈尊降貴來到清江,是為了把方建平當橋,把所有的政績據為己有。」
朱文浩繼續說到:「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兩頭都餓著肚子、誰也不服誰的虎。方建平想收權,周旭想摘桃。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協作區這塊肥肉掛得高高的,他們自己,就能咬個頭破血流。」
他看著許潔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猛獸,要讓它們自己鬥起來才好看。咱們搬個板凳,看戲就行。」
許潔聽得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原本的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戲的通透。
「那我通知顧縣長和羅書記,讓他們最近在縣裡收著點鋒芒。」許潔領會了意圖,「給這兩位騰出搶食的場地。」
「不錯。」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袖,「『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讓子彈先飛一會兒。」
夜幕降臨,清江縣委大樓。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方建平癱坐在皮椅中,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方建平猛地坐直身軀,接起聽筒:「蘇市長。」
電話那頭,蘇長明的嗓音隔著電流聲傳來,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沉:「建平,省委組織部那邊剛下了文件。過幾天,會有一位省直機關的年輕幹部空降清江縣,出任副縣長。這事,市委已經報備了。」
方建平心裡「咯噔」一下,副縣長?這可是政府那邊的要害位置。顧明川現在的權柄已經夠重了,市里再空降一個人下來,他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市長,顧明川在縣政府已經是一言堂了。」方建平硬著頭皮叫屈,「再來個副縣長,如果被顧明川拉攏過去,我這縣委的工作……」
「閉嘴。」蘇長明冷聲打斷他,語調壓低了三分,「來的人叫周旭,是周志文省長的親侄子。他在省里掛了號,是要下來撈基層治理的實績的。」
方建平腦子裡「嗡」的一聲,眼睛瞬間亮了。
省長親侄子!
「這個人」蘇長明在電話那頭點撥著,「他要政績,顧明川在縣府把持著所有項目,兩人必然水火不容。建平,這是省里給你送來的一把破局的快刀。你怎麼用好這把刀,不用我教你吧?」
「市長放心!我懂!」方建平的聲音都在發顫,先前的憋屈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