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泥土散發著厚重的腥氣。
朱文浩踩著膠鞋，停在黑石鎮西郊綠能建材的一期廠房外。打樁機起起落落，砸得地面連連發顫，幾台重型吊車正將粗壯的鋼結構骨架送上天際。
陳泰頭戴安全帽，小跑著迎了上來，將一頂嶄新的紅色安全帽遞過來。
朱文浩沒接，負手立在土壟上，視線平平地掃過這片拔地而起的產業區。
「朱書記下工地視察，也不讓黨政辦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工程隊列隊。」陳泰搓著手。
「視察談不上，來給陳董提個醒。」朱文浩語調平實，聽不出半分情緒，「市住建局戚志明退了，他內弟的空殼公司全數查封。兩年前那兩百萬的諮詢費，市紀委的案卷里記了一筆。」
陳泰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額頭上接連滲出細密的汗珠。
「資本求穩，講究和氣生財。踩兩條船是商人的本性，但遇到急流，兩頭踩容易翻。」朱文浩轉頭，平視著這位在臨江商界呼風喚雨的建材大亨，「黑石鎮的帳本掛在太陽底下，容不下見不得光的進出。想在這塊地界上把買賣做長遠，就把外頭那些烏煙瘴氣的暗線掐乾淨。守黑石鎮的規矩，鎮黨委保你的產業穩如泰山。」
話只說三分，剩下的壓力全壓在對方的脊樑上。
陳泰咽了口唾沫，深知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手握生殺大權，更是能直接和市紀委說得上話的執棋者。他收起那份世故的圓滑，重重點頭：「朱書記明鑑，綠能集團以後只認黑石鎮的章程，絕不給鎮裡添亂。」
敲打完畢，規矩立穩。朱文浩轉身坐進停在路邊的公車。
許潔坐在副駕駛，遞上一份行程表：「文浩，縣委辦發了通知。方建平帶著新上任的周旭副縣長，半小時後到鎮上考察協作區進展。」
朱文浩靠向椅背，指尖在膝蓋上輕點兩下：「星火班的舊相識，排場倒是不小。」
車子駛回鎮政府大院。不多時，三輛車穩穩停在辦公樓前。車門滑開，方建平率先下車，側身護在車門旁，擺足了恭迎的姿態。
周旭邁步而下。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夾克，皮鞋纖塵不染，與這基層的黃泥地顯得格格不入。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溫潤的笑，舉手投足間透著京城世家的從容。在星火班，周旭曾試圖將朱文浩納入麾下，最終不歡而散。今日清江重逢，身份已然是上下級。
「文浩。」周旭走上前，主動伸出右手，「京江一別，刮目相看。你在清江縣下了一盤大棋。」
朱文浩迎上前，與他握手，一觸即分。「周副縣長下基層指導，黑石鎮有失遠迎。」
兩人目光交匯，各自話底藏鋒。一行人移步二樓大禮堂。
長桌鋪開。方建平端坐主位，周旭坐其右側，朱文浩居左。劉文軒與吳德海拿著厚厚的帳冊列席其後。
「同志們，周縣長帶著省里的囑託下來，專門掛帥產業協作區領導小組副組長。」方建平定下基調，迫不及待地展示鋒芒，「協作區體量龐大，資金過億。以後每一筆十萬以上的開支、每一個項目的審批，必須由周縣長簽字把關。縣委統籌大局，名正言順。」
借著周旭這股東風，把財權和審批權這兩把刀，從朱文浩手裡硬生生奪過來！方建平心裡冷笑，這下看你怎麼玩！
周旭端起茶杯，吹去水面上的浮葉，溫和開口：「方書記言重，我重在學習。不過既然擔了副組長的名頭，替縣委把把關，也是應有之義。文浩，你覺得呢？」
他在試探，試探朱文浩護食的底線，試探這塊名動全省的樣板田，究竟有多難啃。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周縣長願意挑這副擔子，黑石鎮上下求之不得。」朱文浩語調散漫，不僅沒有據理力爭，反而帶著幾分從容，「文軒，把協作區的備案章程呈給周縣長。」
劉文軒站起身，將厚厚一沓文件推到周旭面前。
「協作區的所有帳目，已併入省市兩級紀委與審計局的直查系統。每一筆簽批資金，當日抄送省紀委案管室備案。」朱文浩看著周旭，字字精準，「過兩日雨季來臨，防汛壓力全在這幾處新建廠房和老河堤上。省水利廳剛下了死命令，出了岔子，誰簽字誰擔責。周縣長既然主抓審批，這份終身連帶的防汛責任狀，還要勞煩您簽個字。」
周旭翻動文件的手停住，紙頁在指腹下壓出一道摺痕。
方建平臉色發沉，又是這一招！拿終身連帶責任和省紀委直查當套索！
周旭抬眼，視線再次與朱文浩交匯。他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深沉城府。這哪是交權，這是挖好了一個通天的火坑等著他跳。只要他在上面簽了字，黑石鎮以後出任何紕漏，他這個掛名副組長就得去省紀委喝茶；而具體的執行班底全是朱文浩的人，他根本插不進手。
接個空殼，頂個大雷。
「文浩辦事，果真滴水不漏。」周旭合上文件，笑意不減半分，「既然省市兩級已有直查機制，縣委再加一道審批，難免疊床架屋。我主抓宏觀協調，這具體的字，還是由懂基層的同志簽更為妥當。」
輕飄飄一句，將方建平硬塞過來的刀扔回了桌上。
方建平瞪大眼睛，他費盡心思搭好戲台，周旭竟然連台都不上！
會議草草結束，方建平氣沖沖地坐進專車離開。周旭卻留了下來，與朱文浩並肩走在鎮西新鋪的柏油路上。
「行啊你，朱文浩。」周旭看著遠處的廠房，褪去了會議室里的官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還真讓你在這泥地里，折騰出點名堂了。年初我拉你一把，你不樂意。怎麼，就這麼喜歡跟這些泥腿子打交道，自己種樹？」
「江南省不小，黑石鎮很大。」朱文浩平視前方，「老百姓求溫飽，求太平。把這碗飯給他們端平了，這大樹自然能生根。」
「志向可嘉。不過，樹大招風。」周旭停下腳步，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提點，「宏達集團的案子，你讓周家折了面子。我下來，只為政績，不涉私怨。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但這清江縣，早晚得姓周。」
「事在人為。」朱文浩沒有多餘的辭藻，只有絕對的從容。
周旭深深看他一眼，坐上專車離去。
回到辦公室，許潔遞上一份沒有署名的密封信件。
「文浩，江海省那邊來的專線加急件。」許潔壓低聲音，「江海省三大能源國企重組，帶隊的考察團，明天避開省里，直飛臨江市。」
朱文浩接過信件，指尖在信封邊緣輕叩兩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周旭以為自己掌控了清江縣的棋局，卻不知道，黑石鎮這枚過河卒，已經悄無聲息地跳出了江南省的棋盤，去攪動那場跨省的驚天風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