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口。
北風卷著幾片枯葉，發出「啪嗒」的輕響。黑色商務車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尚未散盡，車隊已沒入前往黑石鎮的省道，不帶走一片雲彩。
周旭站在原地，衣領被風吹得翻卷，只是順勢插進褲兜，理了理衣擺，動作從容不迫。
一旁的幾名縣委辦幹事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方建平兩步走上前，咬著牙低聲道：「周縣長，江海省這幫人太狂了！縣委搭好了台子，他們竟然直接去黑石鎮。這明擺著是朱文浩在背後搞鬼，想撇開縣委獨吞這塊肥肉！」
周旭轉過身，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方建平一眼。
那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卻讓方建平後脖頸子一涼，剩下半截話死死卡在了喉嚨里。
「跨省的百億重組，資本手裡握著主動權。」周旭理平袖口，「王長林既然覺得黑石鎮那套環保公開的戲碼對他的胃口，去看看也無妨。不過，簽合同落大印，靠的是縣級以上的行政統籌，絕非幾個基層幹部在白板上畫個圈就能算數的。」
周旭走向那輛考斯特。
「上車，去黑石鎮。」他踏上車門台階，回頭吩咐，「咱們去看看，面對幾十億的落後產能，他朱文浩那本『乾淨帳』，還算不算得下去。」
黑石鎮西郊，果蔬深加工合作社地基外。
朱文浩踩著滿是黃泥的膠鞋，從田壟上走下。吳德海遞過一條毛巾，朱文浩接過來，隨意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遠處，三輛掛著江海省牌照的黑色商務車在鎮政府大門外的廣場上停穩。
大白板旁，那塊新立的電子顯示屏格外惹眼，綠能建材廠的脫硫、脫硝數據正在一行行滾動更新。
王長林推開車門，站在廣場上，仰頭盯著那塊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
「王總。」朱文浩走上前，大衣下擺沾著幾點泥斑，「長途跋涉，黑石鎮有失遠迎。」
王長林收回視線，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名動江南的年輕書記。「朱書記下地幹活，這基層工作做得很紮實。我們在高速口沒停，直接過來，是想看看黑石鎮真實的家底。」
朱文浩側身讓出通道：「家底都在牆上。王總想看，隨時可以。」
一行人移步二樓接待大禮堂。
沒有橫幅，沒有鮮花，木桌上只擺著幾杯剛沏好的粗茶。
「咱們開門見山。」王長林在主位落座，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江海省三大能源國企重組，剝離出來的重工製造和化工配套板塊，需要尋找新的承接地。預計一期投資五十個億。」
王長林看向朱文浩，拋出核心條件。「黑石鎮這片地，交通和土地平整度符合要求。不過，重工和化工產業，排污數據難免有波動。這塊電子屏和實時公開的規矩，得撤。市里、省里的環保檢查，我們江海省會自己去協調，不需要鎮政府插手。」
拿五十億投資，買黑石鎮閉眼。
吳德海坐在側邊，捏著筆的手緊了緊，心裡暗罵：這他媽是仗著財大氣粗，想直接買斷黑石鎮的規矩啊！一旦簽了，協作區就成了江海省排污的垃圾場。
朱文浩安坐藤椅，端起茶杯。
「『欲粟者務本，欲水者務源』。」朱文浩喝下一口溫茶，「王總帶著五十個億來，手筆很大。但這筆錢，買不走黑石鎮的底線。」
王長林眉頭擰起：「朱書記，做地方經濟，水至清則無魚。五十個億帶來的稅收和就業，能讓黑石鎮的GDP翻十倍。你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環保名聲，要把財神爺往外推？」
「老百姓的命，比GDP值錢。」朱文浩直視王長林，眼神里沒有半分退讓，「污染產業落戶，前三年看稅收，後三十年看腫瘤。這筆斷子絕孫的帳，黑石鎮不算。」
他拿過桌上一份協作區准入條例，推到王長林面前。「江海省的產能要轉移，可以。必須採用國際一線的環保脫硫脫硝設備，排污數據24小時直連鎮大門外的電子屏。達不到這個標準，五百億也不接。」
會議室內陷入死寂。江海省考察團的幾名副總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難看，正要發作。
王長林卻突然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這笑聲打破了壓抑的氣氛。他將那份准入條例拿在手裡，仔細翻看兩頁，眼神中透出難掩的激賞。
「肖書記說，江南省有個黑石鎮，帳本乾淨，骨頭最硬。我還當他是護短。」王長林說，「朱書記，剛才多有得罪。那是試探。」
吳德海和許潔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冒出個念頭：這波啊，這波是壓力測試。
王長林翻開文件：「江海省這次重組，淘汰落後產能只是一部分。真正要跨省布局的，是總投資一百二十億的新能源電池及儲能基地的核心研發製造中心。」
王長林目光深沉：「這種高精尖產業，對當地的營商環境、法治透明度要求極高。我們跑了三個省，到處都是索要乾股、暗箱操作的地方豪強。我們需要一塊真正乾淨的地盤，一套不需要花精力去應付潛規則的制度。」
他指著窗外那塊電子屏：「這塊屏，就是我們下定決心的底氣。黑石鎮，江海省投了。」
跨省資本的真實意圖，藏在落後產能的迷霧之下。他們在尋找能託付百億資金的淨土。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朱文浩語氣不起波瀾，仿佛百億資金落地也是尋常，「既然是新能源，黑石產業協作區有五百畝淨地，隨時可以走劃撥程序。」
雙方準備核對具體條款時，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周旭走在最前面，方建平緊隨其後。幾名縣府辦幹事搬著厚厚的文件檔，魚貫而入。
「王總，基層路難走，怠慢了。」周旭滿面春風，直接拉開主桌右側的椅子落座。
王長林看了他一眼，沒搭腔。
方建平清了清嗓子：「王總，關於江海省的投資意向，清江縣委高度重視。周旭副縣長全權代表縣委和市府，來和貴方進行實質性對接。黑石鎮只負責提供場地，具體的政策配套和稅收減免，還需縣級統籌。」
周旭拿出一份蓋著省發改委批文的函件：「跨省百億級合作，按照行政層級，必須由縣級以上政府作為主體簽約。文浩同志，前期的接待辛苦了。接下來的法務流程，縣府辦會全面接手。」
拿省里的批文壓人。只要主體變成縣政府，這百億政績就全進了周旭的口袋，黑石鎮就淪為了提供土地的打工仔。
吳德海捏著筆，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朱文浩靠在藤椅中，視線落在周旭那份批文上。他沒去爭辯行政級別，只是將手邊的茶杯向前推了半寸。
「周縣長既然拿著省發改委的批文，理應由縣府統籌。」朱文浩語氣散漫，毫無被奪權的惱怒，「不過，王總帶來的項目是新能源電池製造。這個項目，在江南省環保廳的核准目錄里，屬於一類特殊用水企業。」
他看向方建平：「方書記，躍進水庫的防汛搶修報告，縣委批覆了嗎？」
方建平愣住，不明白怎麼扯到水庫上去了：「防汛報告正在專家組論證，需要時間。」
「水庫沒有完成加固，協作區拿不到縣水利局的特批用水配額。」朱文浩條分縷析，將死結擺在桌面上，「沒有水配額，新能源項目就算簽了字，廠房也無法動工。這個死局，縣委打算怎麼解？」
周旭臉上的溫潤笑意繃緊了。他只盯著百億的政績，哪裡去查過基層的用水配額和老舊水庫的隱患。
王長林看著周旭，語氣轉冷：「周縣長，江海省的資金有時間成本。如果清江縣連基礎的水源保障都解決不了，這主體簽約，我看還是按黑石鎮的方案，我們自己建引水工程為好。」
被卡脖子了。
周旭準備強行用行政命令壓下用水指標時，朱文浩的私人手機發出規律的震動。
朱文浩接起，只聽了兩秒，便將手機放下。
他抬眼看向周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皮骨肉，直達最陰暗的角落。
「周縣長。」朱文浩語調平實，字字如刀，「省紀委在宏達集團的海外離岸帳戶里，查到了一筆七千萬的資金分流。最終的收款方，是京江市的一家名為『旭日』的投資公司。」
周旭眼底的溫潤消失殆盡，背脊僵直。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這百億項目的合同，周縣長如果想簽，隨時可以。」朱文浩看著他，「就看省紀委的調查組，給不給縣府辦留這個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