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市,省委一號院。
書記辦公室的牆上,一幅狂草《將進酒》,筆鋒凌厲得像是要破紙而出。勞立國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拿著根削好的鉛筆,在一份報告上畫了個圈。
省長周志文坐在對面的客座上,端著青瓷茶盞,撇去水面浮茶,卻一口沒喝。
肖定語調任江海省的手續走完,組織部長這個全省官帽子的總開關,徹底空了出來。今天,就是掰手腕定輸贏的時候。
「志文同志,宏達集團在臨江出的那個亂子,省紀委的初核報告上來了。」勞立國將鉛筆擱在筆架上,發出「嗒」的一聲悶響,「三個億的產業扶持資金,二十四小時內分流海外。這種空殼企業,當初是怎麼拿到省發改委批文的?」
周志文神色不變,將茶盞放回小几。「臨江市把關不嚴,孫宏這些蛀蟲是該查。省政府這邊的態度很明確,絕不護短。」
「查,自然要一查到底。不過,打鐵還得自身硬。」勞立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沒封皮的文件,順著桌面,穩穩推到周志文面前。
文件很薄,只有兩頁紙。
周志文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第一頁的抬頭,眼底那份從容便瞬間凝固。
那是一份匯澤私募基金的資金流水單。白紙黑字,宏達集團外逃的資金中,一筆五千萬的款項,通過幾家建築公司的外包合同,最終轉入了這家基金的帳戶。
而匯澤基金的掛名法人,姓馬。
勞立國沒提高音量,語調像是在閒聊:「幹部家屬違規經商,本就是紅線。現在還跟洗錢轉移國有資產的企業有了牽扯。志文同志,組織部是管幹部的要害部門,把一個家屬在外面開基金公司的人放在考察名單,這要是讓中紀委的陳鶴鳴組長看見了,咱們江南省委的臉,往哪擱?」
話,點到為止。
周志文拿著文件的手,極穩地將其放回桌面。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瞬間看透了這絕殺的一手。勞立國捏著這份要命的材料沒上常委會,私下拿出來,是在給他留體面。
這份體面,得拿東西換。
「勞書記說得是。」周志文語氣平實,連半分辯解的餘地都沒找,「是我在考察幹部時,不夠深,不夠細。懷東同志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適合再作為組織部長的候選人。」
他直接斬斷了馬懷東的仕途,棄車保帥。
「劉志勇同志在省政府歷練多年,原則性強。」勞立國順水推舟,將自己的人選落定,「讓他去接定語同志的班,省委是放心的。」
周志文點點頭:「志勇同志去組織部,這擔子他挑得起。不過,他這一走,常務副省長吳建國那邊的擔子就重了。空出來的副省長位置,還得儘快補上,不然全省的經濟調度,就得亂套。」
退一步,進半步。讓出組織部,卻要將副省長的實權攥回手裡。
這事,就算翻篇了。
**清江縣委大樓,縣長辦公室。**
顧明川擰開那個邊緣掉漆的舊保溫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下一大口。
周旭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西裝下擺皺巴巴的,他剛從黑石鎮回來,臉上那副溫潤的做派,早被朱文浩手裡那七千萬的死穴敲得粉碎。
「顧縣長。」周旭開門見山,「躍進水庫的加固刻不容緩。省水利廳的預警下了,一旦潰壩,黑石協作區幾十億的基建全得泡湯。縣財政這邊,必須立刻劃撥三千萬搶險專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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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川蓋上保溫杯,發出「咔噠」一聲。
「周縣長體恤基層,這是好事。」顧明川雙手搭在桌沿,語氣里全是打太極的圓滑,「可縣裡的家底你還沒摸透。前兩天方書記剛簽了字,把黑石鎮的春耕補貼暫緩。縣財政帳上的余錢,全填了教育和醫療的口子。這三千萬,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
要錢沒有。
周旭盯著顧明川,知道對方是在藉機拿捏自己。他掛著協作區副組長的頭銜,如果連個水庫修繕款都批不下來,江海省的百億項目當場就得黃。項目一黃,朱文浩絕對敢把旭日投資那七千萬的流水,直接送到省紀委的案頭。
這三千萬,買的是他周旭的命。
「縣裡沒錢,那就去市里、省里要!」周旭語氣發沉,帶上了不容拒絕的強硬,「我在省直機關還有些關係。縣政府出面擬一份緊急搶險專項撥款的申請,我親自去省水利廳和發改委跑,立等可取。只要你顧縣長在這份申請上蓋下縣政府的大印,剩下的事,我來辦。」
顧明川眼底閃過一絲譏誚,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是一本正經。
省長侄子,方建平請來奪權的祖宗,現在為了填黑石鎮的窟窿,硬生生被逼成了縣裡跑腿要錢的急先鋒。朱文浩那小子,空手套白狼的本事,都快玩出花兒來了。
「既然周縣長願意動用省里的資源替清江縣解燃眉之急,那縣政府自然全力配合。」顧明川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的紅頭便箋,「申請書馬上擬。只要錢一到帳,縣水利局的工程隊立刻開赴躍進水庫。」
周旭看著顧明川蓋下公章,心在滴血。他帶著周家的光環下來摘桃子,結果桃子沒摸著,先替別人把樹給澆了水。
**黑石鎮,老河堤。**
天際的烏雲如同潑墨般翻滾,壓得極低。風裡帶著潮熱的腥氣,樹枝被吹得劇烈搖晃,發出嘶啞的響聲。
朱文浩穿著深色大衣,腳踩滿是黃泥的膠鞋,立於河堤的高處。
河堤下方,黑水村和南街的幾百名青壯年已經集結完畢。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發放的橙色雨衣,手裡拿著鐵鍬,身後的空地上,防汛沙袋碼放得如同長城。
張遠航站在最前排,肩膀上扛著一捆編織袋,臉上的汗水混著泥土。
「朱書記,全鎮六個村的護堤隊全在這兒了。」劉文軒提著一個防水公文包,迎風大喊,「物資點算無誤。只要上游水庫的口子能堵住,這道老河堤,咱們拼死也能守下來。」
「不賭天意,不信運氣。」朱文浩平視著前方奔騰的河水,「縣裡的三千萬專款已經在路上了。但這水,不會等咱們的報告批完才下。水來了,能擋住它的,只有這道堤,和站在這堤上的人。」
吳德海拎著一個高音喇叭跑過來,抹了把臉上的水汽:「浩哥,氣象台剛發了紅色預警。兩小時後,特大暴雨覆蓋清江全境。方建平在縣委大樓里召集防汛會議,把各鄉鎮的頭頭全叫去了,唯獨沒通知咱們黑石鎮。」
「他開他的會,咱們守咱們的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