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的光柱劈開雨幕。
五台重型挖掘機發出低沉的咆哮，鏟斗沒入渾黃的泥水中，帶起大片黏稠的黑泥。半米深的導流明渠沿著危廢埋藏區外圍快速成型，十餘台大功率抽水機馬力全開，將倒灌的地下水抽吸進外側的荒溝。
朱文浩披著墨綠色的雨衣，水珠順著帽檐砸在腳邊的水窪中。他身軀筆挺，平視著前方翻滾的水線，對癱在地上的清河鎮鎮長，連個多餘的眼風都欠奉。
「朱書記！第一道防洪堤築起來了！」趙剛蹚著及膝深的積水跑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嗓門極大，「地下水倒灌截斷了，危廢池保住了！」
「機械不要停，繼續拓寬導流渠。」朱文浩語調沉，「吳鎮長！」
吳德海抱著一個套了三層防水袋的記事本，從後方跑上土壟。
「記上。」朱文浩指節在半空點了點，「凌晨三點十五分，協作區防汛編隊截斷清河鎮危廢倒灌。動用沙袋五千條，抽水機十五台。所有物資損耗，走協作區周轉金專戶。」
「記好了，白紙黑字，一分不差。」吳德海拍了拍懷裡的本子。
話音剛落，省道方向傳來一陣雜亂的引擎聲。數道遠光燈刺破雨夜，十幾輛農用三輪車和拖拉機排成長龍，碾著泥濘呼嘯而至。
車廂擋板「哐當」放下，幾百號穿著雨衣、甚至光著膀子的漢子跳進泥水裡。為首的正是周德旺。
「朱書記！」周德旺扛著兩袋沙包，大步流星地衝上導流渠，粗糙的臉上沾滿泥水，眼裡卻透著實實在在的火光，「咱們清河鎮的爺們不孬！現在大夥的飯碗都在協作區，命就在協作區！聽說這邊決了口子，綠能和物流園下夜班的兄弟全趕過來了！」
幾百名昔日的下崗工人，沒有組織號召，自髮帶著鐵鍬和沙袋，匯入搶險的隊伍。泥水飛濺中，一排排沙袋被壘得嚴絲合縫，硬是用人力築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朱文浩看著這群在泥水裡摸爬滾打的漢子，大雨洗刷著這片土地，卻洗不掉百姓心底那份對安穩日子的執著。
「把來幫忙的鄉親，名字全登記造冊。」朱文浩轉頭交代吳德海，「搶險按雙倍工錢算，天亮後立刻兌現，不能虧了賣力氣的人。」
風雨肆虐了整整三個小時。天色漸明，烏雲稍退，雨勢轉為淅瀝的細雨。
危廢區的積水被徹底排空，一場足以引發全省生態震盪的災難，被掐滅在萌芽之中。
早晨六點半，一輛掛著清江縣委一號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車，領著兩輛縣電視台的新聞採訪車，碾著滿地泥漿，在化工廠舊址外圍停穩。
車門推開，方建平率先下車。他換了一件嶄新的黑色衝鋒衣，腳踩高筒雨靴，身後跟著周旭和幾名舉著攝像機的縣台記者。
攝像機的紅燈閃爍，正對著方建平挺拔的背影。
方建平看著前方已經壘好的防洪堤和轟鳴的抽水機，心頭咯噔一下。他本以為清河鎮這攤爛泥必定會決口，朱文浩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得折在這場天災里。誰料現場秩序井然，險情已被徹底控制。
他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臉上換上那副慣用的、揉雜著痛心與成竹在胸的複雜表情，迎著鏡頭，大步走向站在導流渠旁的朱文浩。
「文浩同志，辛苦了！」方建平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過來，「接到災情預警，縣委高度重視，連夜統籌全局部署。我帶著縣裡的搶險專家組趕過來了。」
他轉身，刻意將大半個身子暴露在攝像機的鏡頭內，抬手指著那道防洪堤：「你們黑石鎮配合縣委的調度，前期工作做得不錯。接下來的現場總指揮，由縣委防汛抗旱指揮部全面接管。大家可以退居二線，稍作休整了。」
周旭站在側後方，嘴角掛著溫潤的笑，不發一言，權當默認了這份功勞的交接。兩人打的算盤如出一轍：險情已除，此時接管，剛好能在全縣人民面前樹立起「縣委書記親臨一線、力挽狂瀾」的偉岸形象。
朱文浩負手而立，深色雨衣上還沾著半乾的泥漿。他看著方建平那副急於摘桃的嘴臉，連半句爭辯都未曾出口，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出主位。
「方書記親臨災後現場視察，是對基層幹部的莫大鼓舞。」朱文浩語調清平，直接將「一線指揮」定性為「災後視察」。
他偏過頭：「吳鎮長，跟縣委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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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德海大步跨上前，從懷裡掏出那本套著防水袋的記事本，當著攝像機的面，直接翻開。
「方書記，這是黑石產業協作區管委會昨夜的搶險調度單。」吳德海聲音洪亮，吐字清晰，「凌晨兩點十分接警，三點十五分協作區機械進場強行截流。耗費沙袋五千二百條，調用大型抽水機十五台。所有物資損耗及人員調度，均由協作區周轉金墊付完成。」
吳德海從兜里掏出一支簽字筆，連同記事本一起遞到方建平眼皮底下：「既然縣委接管現場，請您在這份單據上籤個字，咱們也好把這筆百萬級別的抗災帳目做平。」
方建平盯著那頁記滿時間線和物資去向的單據，腮幫子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嚼一塊鐵。攝像機的鏡頭正懟在旁邊，紅燈有規律地閃爍著。
他要是簽了這個字，就等於向全縣承認：縣委大軍是天亮才來收尾的，真正的搶險主力，全靠黑石鎮的資金和人馬。這哪是來攬功，這是把自己的臉湊上去讓人打！
「文浩同志，抗洪搶險是任務，這帳目的事，會後咱們再慢慢對。」方建平硬著頭皮推開那本記事本，試圖轉移話題。
「帳可以後算，但責任得先捋清。」朱文浩不緊不慢地從劉文軒手裡接過一個防水文件袋，「方書記，化工廠的地下水保住了。但這地底下埋著的幾千噸高濃度危廢，是前任留下的禍根。縣委既然接管清河鎮的大局，這筆上千萬的危廢清污尾款，以及對前任班子監管失職的追責……」
朱文浩將文件袋往前一遞，直逼方建平面門：「還要勞煩縣委一併擔起來。」
接屎盆子。
方建平額角青筋暴起。清河鎮的帳本早爛成了篩子，他要是當著媒體的面接下這清污的差事，幾千萬的窟窿縣財政拿什麼填？
「這個……危廢處理事關重大，需要縣環保局專家重新評估，不能草率決定。」方建平的手像觸電般縮了回去，剛才那股「接管一切」的豪氣蕩然無存。他乾咳兩聲，轉頭看向周旭，指望這位副組長能出面打個圓場。
周旭本想兩頭討好，見方建平甩鍋，剛想開口說句場面話，朱文浩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身上。
「周縣長連夜跑省里批下來的三千萬水庫修繕款，倒是解了咱們老河堤的燃眉之急。」朱文浩語氣散漫，卻字字誅心，「有周縣長這份統籌協調的功力，這危廢清污的資金，想必也是手到擒來。」
周旭臉上的溫潤徹底繃不住了。那三千萬是他拿命換來的保命錢，朱文浩這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烤。讓他再去省里要幾千萬清污費？那他還不如直接跳進這渾泥水裡淹死。
「協作區的主體責任在基層，縣裡主要做宏觀指導。」周旭打起太極，退得比方建平還快，「文浩同志在一線經驗豐富，這現場，還是你們繼續把控為好。」
兩人帶著浩浩蕩蕩的採訪隊伍，連五分鐘都沒待夠，便灰頭土臉地鑽回了考斯特，倉皇駛離這片泥濘的爛攤子。
劉文軒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推了推半框眼鏡，冷哼一聲：「搶功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一聽要掏錢擔責，縮得比烏龜還利索。」
「權柄的重量，他們掂量不起。」朱文浩收回視線，「機械不要停，把外圍的防護溝再挖深半米。」
雨勢徹底停歇，天邊泛起一抹灰白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