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暖氣開得足，白瓷茶杯里熱氣氤氳。
方建平將一份蓋著市委組織部大印的紅頭文件壓在桌面上。紙頁上黑體字寫得清清楚楚：《關於趙國培同志職務任免的通知》。
趙國培，清江縣原常務副縣長，調任市人大。明升暗降，徹底滾出了權力核心。
方建平靠在皮椅中，長長吐出一口鬱氣。蘇長明在市里這番運作，總算把趙國培這顆不聽話的釘子給拔了。常務副縣長，那可是縣政府的錢袋子！只要把自己人推上這個位子，顧明川在縣政府就成了泥菩薩，黑石鎮那攤子事，更別想安生。
他按下內線電話：「叫財政局郝局長馬上過來。」
不到十分鐘，縣財政局長郝立仁推門走入，腰背下意識地弓著，恭敬地在桌前站定。
「老郝，國培同志調走了。」方建平沒繞彎子，直切要害，「常務副縣長的位子空了。你管了這麼多年財政，資歷夠，縣委打算全力推你上去。」
郝立仁心裡樂開了花：「方書記栽培之恩，我老郝沒齒難忘！以後在縣裡，您指哪我打哪！」
「你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協作區的帳給縣裡收回來。」方建平目光深沉，「不能讓黑石鎮在外面搞獨立王國。這清江縣的規矩，得由縣委來定！」
郝立仁拍著胸脯，連聲應下。
同一時間，一輛黑色奧迪車平穩行駛在返回清江縣的國道上。
顧明川坐在後排，眉頭緊鎖。「文浩，市委這道調令，是衝著咱們來的。趙國培一走，常務副縣長的位置就成了香餑餑。方建平肯定要趁機塞自己人。我這就聯繫老龐和老羅，書記辦公會上先發制人，提名你！」
朱文浩靠著真皮椅背，視線落在窗外一晃而過的早春樹影上。
「顧縣長。」他語調散漫，「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這位置，咱們不爭。」
「不爭？」顧明川差點沒把手裡的保溫杯捏碎，「這可是常務！真讓方建平把別人推上去，咱們的錢袋子就讓人家掐死了！以後協作區的項目，全得看他臉色！」
「他想推，就讓他推。」朱文浩收回視線，指尖在膝蓋上輕點兩下，「他把人推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這坑才砸得夠深。」
顧明川一怔。
「紅星化工廠那兩千多萬的假帳，單憑清河鎮那幾個草包，吞不下去。」朱文浩將迷霧剝開，「補貼要合規，縣財政局必須有人簽字。顧縣長，你猜，當年是誰簽的字？」
顧明川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躥上天靈蓋，聲音都壓低了三分：「你是說……郝立仁？」
「龐書記手裡的案卷，可還沒封呢。」朱文浩擰開一瓶礦泉水，「方建平以為抓了張王牌，其實是抱了顆雷。咱們現在去爭，他肯定拼死反撲，甚至把蘇長明搬出來。不如讓他先把人擺上台，等他敲鑼打鼓向全市通報提名時，咱們再把帳本掀開。到時候，他方建平『帶病提拔、任人唯親』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顧明川默默攥緊了手裡的保溫杯，杯身傳來的溫熱才讓他冰涼的指尖恢復了些許知覺。好險！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狂跳，這哪是退讓，這是朱文浩挖好了天坑，就等方建平閉著眼往裡跳！
車子駛入黑石鎮大院。
朱文浩回到二樓書記辦公室，劉文軒和吳德海早早等在裡面。
「朱書記，農科院的專家這幾天天天泡在田裡，第一批果蔬苗長勢喜人。」劉文軒推了推眼鏡，「老百姓天天去地里看，跟看自家娃似的。」
「白板上的帳也更新了。」吳德海咧嘴笑道，「周氏投行的設備款全給供應商打了過去，一分沒欠。胡秉章那幾個廠子拿了訂單，幹活比誰都賣力。」
朱文浩在藤椅中落座，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朱文浩語調平實，「過幾天，省里會派一支調研組下來暗訪，重點看咱們的基層治理和年輕幹部破格使用的效果。」
兩人精神一振。省委組織部暗訪，這可是最高規格的考核！
「暗訪，就是不打招呼。」朱文浩鋪開一份全鎮產業規劃圖，「別搞形式主義，別組織排練。他們想看什麼，就讓他們看最真實的黑石鎮。去通知各村，該種地種地，該做買賣做買賣。只要咱們的帳本是乾淨的，老百姓的飯碗是滿的，誰來查，咱們都腳跟站得穩。」
「明白！」兩人齊聲應下，轉身出門去辦。
三日後，清江縣委三樓小會議室。
五人小組會議，暖氣管道里水流聲細碎。
方建平滿面紅光，底氣十足。他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目光在長桌兩側掃過。
「同志們，國培同志調走，常務副縣長不能總空著。」方建平端起一把手的架子，「綜合考量，財政局郝立仁同志，政治過硬，業務熟練，是最佳人選。組織部摸底結束了，沒異議的話，今天就形成決議，上報市委。」
顧明川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喝了口水，沒吭聲。
羅興邦低頭看著筆記本，手裡的鋼筆在紙頁上無規律地畫著圈。
方建平心底冷笑。這幾個抱團的老傢伙，在絕對的人事權力面前，還不是慫了？知道爭不過，乾脆放棄了。
「既然大家沒意見，那就形成會議紀要。」方建平拿起簽字筆，準備在決議案上落筆。
「等一下。」龐建國合上黑皮記事本，抬頭看向方建平，語氣冷得像塊鐵。
「指教談不上，有個情況得通報一聲。」龐建國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泛黃的複印件，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方建平目光掃去，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份縣財政局的資金審批確認單，抬頭印著紅星化工廠，底部的簽字，正是郝立仁。
「縣紀委在深挖化工廠舊帳時，發現郝立仁同志在明知設備採購溢價異常的情況下，違規簽字放行了八百萬的專項補貼資金。現在不僅是縣紀委，市審計局也對這筆帳產生了濃厚興趣。」
龐建國盯著方建平發僵的臉：「方書記，提拔一個涉嫌重大經濟違規的幹部當常務副縣長。這份決議要是報到市委，您覺得，林書記會怎麼看咱們清江縣的班子？」
會議室里死寂無聲。方建平的鋼筆懸著，一滴墨水落在白紙上，暈開一團刺目的污跡。他只覺得胸口被一記悶錘砸中，呼吸都變得費勁。
苦心搭好的戲台，還沒開唱就塌了。他甚至能感覺到顧明川和羅興邦那平靜目光下，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既然郝立仁同志有嫌疑。」方建平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將那份決議案推開，「組織部暫停考察。這常務副縣長的人選，再議。」
「方書記，縣裡的經濟大盤可等不起。」顧明川放下保溫杯，圖窮匕見，「黑石產業協作區資金體量過億，急需一名懂經濟、有實績的常務副職去牽頭。放眼全縣，朱文浩同志在化解債務、引進外資上的成績有目共睹。我提議，由朱文浩同志接任常務副縣長。」
方建平雙手死死摳住椅子的扶手。他這才徹底醒悟，對方前幾天的沉默，就是在等他把郝立仁這個帶病的籌碼扔上檯面，然後再一擊斃命！
「朱文浩資歷太淺，提拔太快不符合組織程序！」方建平咬著後槽牙，強行搬出規矩，「這事，市里不會同意！」
「資歷和實績哪個更重要，省委組織部自有公論。」羅興邦合上鋼筆，語調平實，「據我所知，省委組織部的下沉調研組，今天已經到了清江縣地界。方書記要是覺得不妥，大可當面向省里的領導陳情。」
方建平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眼前那幾個常委的臉都開始扭曲變形。省委組織部……暗訪……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烙在他的腦子裡。他完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把他勒得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