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清江縣政府辦公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兩扇厚重的實木大門敞開著，走廊的過堂風灌進來。
縣財政局長郝立仁和城投公司總經理王偉，跟兩根木樁子似的，並肩站在紅木大板桌前。兩人腳邊，摞著七八個塞滿發黃帳冊的牛皮紙箱，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朱文浩靠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捏著份文件，握著鋼筆在空白處不急不緩地做批註。
筆尖划過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一把小刀，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來回刮著。
十分鐘，像是熬過了一個世紀。
郝立仁站得腰背發酸，額頭的細汗匯成小溪，順著他肥碩的臉頰往下淌。
他今天奉了方建平的死命令，抬著這幾箱爛帳來，本是想給這位新上任的朱縣長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清江縣的家底有多爛，讓他知難而退。
誰曾想，這位爺壓根不接招，就把他們晾在這兒「熬鷹」。
「朱、朱縣長。」郝立仁實在熬不住了，喉結滾動，「全縣的債務平台和往年的遺留帳目，都在這兒了。盤子實在太大，總計三個多億的缺口。協作區那邊要的配套資金，縣財政帳上是真沒錢，一分都擠不出來了。」
王偉趕緊在一旁幫腔，一張臉苦得像剛啃了黃連：「是啊朱縣長，城投今年的還本付息壓力能把人壓死。好幾個基建項目連農民工的工錢都發不出，下面天天有人堵我們公司大門。」
朱文浩將手裡的文件合上，把鋼筆平穩地擱在筆架上。
他沒去看地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帳冊，目光落在郝立仁臉上：「縣財政沒錢，城投還不清債。既然底子都爛成了這樣，郝局長和王總還能穩噹噹坐在這兩個位子上，是打算替清江縣砸鍋賣鐵，盡忠到最後一刻？」
郝立仁臉上的肥肉一抽，乾笑著搓了搓手：「朱縣長，您看，這不都是歷史遺留問題嘛，盤子太大，得……得慢慢來不是？」
「『利出一孔，其國無敵；利出百孔，其國必亡』。」朱文浩身軀後靠，十指交叉搭在身前，「這三個億的包袱，到底是歷史留下的，還是有人在縣財政這口大鍋里，偷偷鑿了上百個孔，往自己兜里漏油？」
他下巴輕輕抬了抬。
一直立在側後方的許潔心領神會，大步上前，從最上面的紙箱裡「唰」地抽出一本藍皮帳冊，直接翻到折了角的一頁，狠狠拍在桌面上！
「王總。」許潔指節重重敲在紙面上，「這筆五千萬的城建過橋融資，年化利息百分之十八！按規矩，這種高息借款必須上縣長辦公會特批。可這上面，只有你和郝局長的大名。我倒想問問，清江縣修的哪條金路、建的哪座銀橋，利潤能覆蓋得了這要命的利息？」
王偉眼皮狂跳，硬著頭皮解釋：「那年……那年不是雨季防汛嘛，到處等錢用，為了應急……」
「應急？」朱文浩打斷他，音量沒高，穿透力卻像是能扎進人骨頭裡，「資金到帳第三天，一分不少，原封不動轉入了臨江市一家叫『瑞豐』的商貿公司。一年後，瑞豐商貿查無此司，這五千萬就成了死帳，穩穩噹噹掛在城投的盤子上吃利息。王總，你管這叫應急，還是叫洗錢？」
王偉只覺得膝蓋窩像是被人拿鐵棍狠狠砸了一下，瞬間沒了力氣，要不是下意識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他能當場給這位爺跪下。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三年前的帳！他是鬼嗎？！怎麼翻出來的！
郝立仁見勢不妙，趕緊往外摘自己：「朱縣長！這筆帳我是簽了字，但資金流向是城投那邊一手操作的，我們財政局只管按流程放款……」
「簽了字，就要負責。」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郝局長，紅星化工廠那八百萬的假帳你簽了名，這五千萬的高息過橋你也簽了名。你這支筆，是真值錢啊。」
字字見血，句句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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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德海，通知縣紀委龐書記。」朱文浩放下茶杯，直接下達指令，「帶人來把這兩位『勞苦功高』的功臣請去喝杯茶。這幾箱帳本，原封不動，全部移交審計局，給我一頁一頁地穿透！」
王偉徹底慌了，幾步搶上前，雙手死死扶住桌沿，聲音都變了調：「朱縣長！這錢真不是我拿的！當時是秦遠山書記親自打的招呼，那家瑞豐商貿……是市里某位領導的關係戶啊！」
門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周旭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銀灰色西裝，邁過門檻。他身姿挺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仿佛沒看見屋裡這劍拔弩張的氛圍。
「文浩，剛上任就發這麼大的火。」周旭走到桌前，自顧自地在客座上坐下，「基層幹部嘛，難免會遇到些棘手的歷史問題。一竿子全打死，以後縣裡的工作誰來干？」
周旭在躍進水庫的搶險中被逼著掏了三千萬，這筆血虧的帳他全記在心裡。今天聽聞財政局長和城投老總在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受審」，他立刻趕來。
雪中送炭，施恩於人。這可是把這些地頭蛇收歸己用、在清江縣培植自己勢力的絕佳機會。
郝立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求救的目光投向周旭：「周縣長說得是，我們確實有苦衷啊！」
朱文浩看著周旭，眼底波瀾不興。
「周縣長體恤下屬，這份氣度，令人欽佩。」朱文浩指尖在桌沿輕點兩下，「不過，這五千萬的死帳就這麼掛在城投帳上，每天都在生息。既然周縣長願意替他們說話，想必是有了化解這筆呆帳的法子。」
周旭臉上的笑意微斂。他本想來賣個人情，當個和事佬，誰料朱文浩這小子順水推舟，直接把這口滾燙的黑鍋往他頭上扣！
「縣裡統籌經濟，總需要時間周旋嘛。」周旭打著太極，想把這事糊弄過去。
朱文浩看向王偉：「一個月內，資金追不回來，或者利息降不下去。你們兩位，自己拿著卷宗去市紀委投案自首。」
王偉和郝立仁面面相覷，連個「不」字都不敢提。
周旭指腹壓在沙發的皮質扶手上，死死捏緊。接下這個活，等於他要去面對臨江市府那些深不可測的利益盤根；不接，他剛才裝出的寬容大度就成了天大的笑話，更別想收攏這幫基層幹部的人心。
這哪是交權，這是把一顆隨時會爆的地雷硬塞進他懷裡，還得讓他笑著說聲「謝謝啊」！
「文浩……安排得妥當。」周旭強行維持風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筆帳，我來跟進。」
「那就不留幾位喝茶了。」朱文浩端起茶杯，送客。
三人魚貫退出辦公室。走廊上，周旭走在前面，郝立仁和王偉跟在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本想找方建平告狀，現在卻莫名其妙成了周旭手底下的「苦工」。
辦公室內清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