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方建平陷在寬大的皮椅里，面前那份《財政公開試點方案》上，鮮紅的公章分外刺眼。這哪是方案，這分明是一記耳光，扇得他這個縣委一把手顏面掃地。
門被敲響兩下，縣財政局代理局長李東來推門走入。郝立仁進去後，局裡現在是他代理局長。李東來弓著腰，規規矩矩在辦公桌前三步遠停住。
「方書記，朱副縣長搞的這套陽光帳本，下面怨聲載道，實在推不動。」李東來抹了把額頭的汗，「全縣幾百個項目，筆筆都要掛網。以前那些爛帳全攪在裡頭，這要是都翻出來晾曬，牽扯的人太多，隊伍就散了。現在局裡人心惶惶，連張買辦公紙的報銷單都沒人敢簽。」
方建平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茶。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老油條哪是怕隊伍散了，分明是怕斷了自個兒的財路。
「縣委統籌大局，自然知道基層的難處。」方建平拖長了尾音，「改革嘛，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襠。財政局是全縣的錢袋子，首要是求穩。只要帳走不通，那方案就是幾張廢紙。該怎麼向上頭匯報，你也是老同志了，心裡要有數。」
李東來心領神會。有了縣委書記的默許，只要他們在下面搞「軟抵抗」，用沒完沒了的程序拖延，這陽光財政的規矩就休想落地。
另一邊，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正翻閱著各鄉鎮遞交上來的災後重建撥款申請。顧明川坐在對面的客座上，手裡捧著那隻掉漆的保溫杯。
「文浩，財政局那幫老油條，開始給你上眼藥了。」顧明川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剛才鎮西修路的施工隊打電話來告狀，說等米下鍋，可李東來那個王八蛋，拿著撥款單蓋了七八個章，就是不走到最後一步。我親自打電話過去問，你猜他怎麼說？他說『系統在升級，流程走得慢，請領導體諒』，幾千萬的撥款，他拿『系統升級』當擋箭牌，想什麼時候卡就什麼時候卡！」
「政煩則民怨，法繁則奸生。」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他們習慣了在渾水裡摸魚，真要把帳本擺到老百姓眼皮底下，那是剜他們的肉。用行政指令去催，他們能給你找出一萬個合規的藉口。」
「那怎麼破局？」顧明川看向他，「真讓他們這麼拖下去，咱們的公信力就耗沒了。」
朱文浩起身，走到牆上的清江縣行政區劃圖前。
「水渾了，不用去撈泥，直接換水。」朱文浩聲音平實，不帶半點起伏。他走回桌前，屈起食指在桌面叩擊兩下，「李東來既然覺得舊帳理不清，咱們就幫他理。通知龐建國書記，帶上縣審計局和第三方獨立審計機構，下午直接進駐財政局。」
顧明川眼底迸出亮光。
「不換思想就換人。」朱文浩眼神清明，「告訴龐書記，從李東來經手的老城投爛帳查起。查出一筆，拿下一個人。財政局空出多少位置，就從下面實幹的年輕幹部里提拔多少。老百姓等著用錢修路種地，清江縣養不起這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活祖宗。」
就在清江縣準備對財政系統動刀之際，臨江市府大樓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旭坐在市長辦公室的客座上，西裝下擺壓出一道明顯的褶皺。他今天一早趕到市里，就是為了追討那筆五千萬的過橋資金。
蘇長明坐在紅木書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方端硯，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空降的副縣長。
「周縣長體恤基層，跑到市里來化緣，這精神可嘉。」蘇長明打著官腔，語氣里透著一絲嘲弄，「不過，瑞豐商貿是一家獨立運作的民營企業，他們與清江縣城投的債務糾紛，是純粹的商業行為。你讓我這個市長出面去討債，不合規矩。」
周旭喉結滾動，死死咬著牙。蘇長明這是明火執仗地耍賴。那家瑞豐商貿的實際控股人就在市府辦的家屬名下，早被洗成了一個空殼，沒有市里拍板，他連那五千萬的鋼鏰都摸不著。
「蘇市長，這筆錢可是清江縣老百姓的救命錢。」周旭搬出大義施壓，「如果追不回來，不僅水庫的二期加固沒著落，協作區的爛帳也平不了。到時候縣委要是將這筆壞帳如實上報省審計廳，牽扯出市裡的什麼人，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蘇長明把手裡的端硯「啪」地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你拿省里壓我？」蘇長明身子微微前傾，「周縣長，你叔叔周省長最近在省里的日子也不寬裕吧？宏達集團的雷剛爆，你要是覺得底氣足，大可以去省紀委遞材料。我倒要看看，這把火最後會燒到誰的院子裡。」
周旭臉頰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徹底啞火。蘇長明料定周家現在不願再起波瀾，捏准了他不敢把事情捅大。他夾在朱文浩和蘇長明中間，成了一隻兩頭受氣的風箱老鼠。
「打擾蘇市長了。」周旭強撐著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出辦公室。
下午三點，清江縣財政局。
李東來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盤算著怎麼把下午來催款的幾個鄉鎮幹部打發走。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沉穩的腳步聲，門被大力推開。
縣紀委書記龐建國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五六名紀檢幹部和提著公文包的審計人員。朱文浩一襲深色夾克，跟在最後。
李東來手一哆嗦，茶水灑在褲腿上，他慌忙站起身：「朱副縣長，龐書記……你們這是？」
龐建國沒接茬，大手一揮：「一室去封存財務檔案，二室接管電腦系統。所有人交出手機，會議室集中！」
李東來臉色煞白，兩條腿跟麵條一樣打著擺子：「朱副縣長，這……這不合程序啊！我們正在積極對接新系統，只是需要時間……」
「老百姓地里的莊稼不等人。」朱文浩走到李東來面前，「你拿審核權當籌碼，試圖要挾縣府。這筆帳，今天算清楚。」
朱文浩偏過頭，視線掃過那些嚇得不敢出聲的財政局科員。
「陽光財政，就是把你們手裡的暗箱徹底砸碎。」朱文浩嗓音沉穩，「每一筆民生撥款、工程進度，必須在兩小時內完成三方系統對接掛網。做不到的，即刻停職接受調查。清江縣的錢，必須清清白白花在刀刃上。」
龐建國沒多廢話，兩名紀檢幹部一左一右架住李東來的胳膊。李東來腿一軟，硬生生被架了出去。
朱文浩看著剩下的科員，丟下一句：「兩小時內，協作區的撥款到不了帳，下一個進去喝茶的，自己掂量。」
話音落下，整個財政局的鍵盤聲和算盤聲，敲得比過年放鞭炮還響。
當天傍晚，黑石鎮大門外的白板旁，全新的電子屏亮起。
清江縣首批五個超百萬的民生項目資金流向，一筆一筆清晰地滾動在屏幕上。圍觀的群眾指點著上面的數字，眼中全是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