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一號會議室，空氣沉悶。
五人小組例會正在進行，茶杯里的熱氣筆直向上，卻暖不化屋裡的寒意。
楊副書記翻開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背脊挺得筆直。
「天和同志調離臨江，任職迴避是死規定，這事沒什麼可商量的。」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圖窮匕見，「臨江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不能總空著。組織部的李正行同志業務熟練，履歷完整，去接這個位置，我看正合適。」
話音剛落，省長周志文便端起茶盞，順水推舟道：
「正行同志是以前在首都組織部工作過，經驗豐富，由他去臨江，我看，工作也好開展。」
兩人一唱一和，算盤打得噼啪響。
把李正行這顆早就心向劉家的棋子塞進臨江，既能噁心李振國，又能借刀殺人，去清江縣給朱文浩製造天大的麻煩。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主位。
勞立國不發話，眼皮低垂，手指在面前的空白記事本上輕輕敲擊，仿佛睡著了。
「楊書記，周省長。」
新任組織部長劉志勇開口了。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報告，順著光滑的桌面，不偏不倚地推到會議桌中央。
「正行同志昨晚連夜遞了辭呈。」劉志勇語調平實，「他說自己對地方政務尚不熟悉，請求留在機關繼續鍛鍊。」
楊副書記眼角猛地抽動，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劇本不對！他心裡瘋狂咆哮，李家這幫蠢貨，怎麼敢掀桌子？！
劉志勇沒理會他那張憋成豬肝色的臉，又從包里抽出一封信件。
「這是李振國老領導親筆寫的推薦信。老領導高風亮節，直言臨江市需要一位骨頭硬、懂法度的好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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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志勇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他力薦省委組織部李延年同志，下放臨江，出任市委副書記！」
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排氣扇在頭頂發出單調的嗡鳴。
楊副書記捏著那份推薦信，指節繃得鐵青，仿佛要將那幾頁紙捏碎。
他算好了一切，偏偏沒算到李家會主動退讓，連這送到嘴邊的肥肉都不要了，甚至反手把勞書記的心腹愛將給推了出來！
「咳。」
勞立國終於睜開眼，目光如炬，掃過全場。
「老領導高風亮背，大局觀值得全省幹部學習。」勞立國一錘定音，「延年同志前些日子在清江縣暗訪，帶回來的『陽光財政』報告，針砭時弊，我看得很仔細。臨江市現在就缺這種能把帳算清的幹部。我同意老領導的提議，由李延年同志出任臨江市委副書記。」
他看向劉志勇：「天和同志的去向，組織部怎麼考量？」
「京江市曹航同志，在雷震案中立場堅定，調度有方，是有功之臣。」劉志勇應聲作答，將準備好的第二套方案拋出，「組織部提議，由曹航同志升任京江市長。空出的京江市委副書記一職，由朱天和同志接任。」
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周志文將那青瓷茶盞重重擱在桌上，濺出的幾滴茶水落在嶄新的文件上，洇開一圈難看的黃漬。
他盯著那水漬，一言不發，可那繃緊的腮幫子，卻暴露了他心底的驚濤駭浪。
這盤棋，他不僅沒能把釘子楔進臨江，反倒眼睜睜看著勞立國的心腹接管了後院，朱天和更是直接躍升省會中樞。
滿盤皆輸！
清江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在堆滿文件的烏木大板桌上。朱文浩執筆批閱，墨跡遒勁。
顧明川推門走進來，在客座落座，放下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文浩，省里的調令下了！」顧明川語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振奮，「天和書記高升京江市委副書記，省組織部的李延年空降臨江。方建平那幫人今天在食堂吃飯，一個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全傻眼了。他們本指望市里派個活閻王來掐咱們脖子，結果盼來個鐵麵包公！」
朱文浩將批好的文件遞給站在一旁的許潔，換過新的一份。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朱文浩語調清平，「李延年懂咱們的帳本，他坐鎮臨江，協作區往市里報批的程序，再沒人敢下絆子。」
顧明川點頭稱是：「縣財政局那邊，老龐順藤摸瓜，又查實了李東來兩筆違規擔保。我下午開了人事會，從下面鄉鎮提拔了三個年輕的財政所長，直接接管預算和國庫科。全縣一百二十個基建項目，全額接入三方監管系統。老百姓天天在大屏幕前看帳，幹活的勁頭足得很。」
朱文浩擱下鋼筆，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政務公開，旨在把暗箱敲碎。錢在陽光下，老百姓的心就在咱們這邊。」
桌面上的專線響起。
許潔接起聽筒，聽了兩句，捂住話筒，看向朱文浩：「周旭的電話。」
朱文浩接過話筒。
「朱縣長，省環保廳的鑽探機挖到底了！」周旭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難掩亢奮，「城南新區瑞豐商貿的三塊倉儲用地地下十米，挖出兩千噸未經處理的重金屬廢渣！中科院專家出具了初步報告，毒性超標六十倍！地下水層已經出現滲透跡象！」
蘇長明的老巢，被徹底刨了個底朝天。
「省廳怎麼定性？」朱文浩問。
「重大生態隱瞞事故！專家組當場封鎖了現場，所有材料加急直報勞書記案頭。」周旭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市府大樓現在亂成了一鍋粥。蘇長明被省里緊急叫去談話了。」
「知道了。」朱文浩切斷通話。
顧明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樂得合不攏嘴：「城南毒土爆了！蘇長明拿環保卡咱們協作區的脖子，咱們用省廳的鑽探機端了他的後院。這回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他不會坐以待斃。」朱文浩走向牆邊的縣域規劃圖，視線落在躍進水庫的位置，「他在臨江經營十幾年，根系錯綜複雜。城南的毒土掩蓋了這麼多年，當年經手審批、驗收的鏈條，必定牽連甚廣。狗急了，可是會跳牆的。」
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蘇長明坐在寬大的皮椅里，呼吸粗重，領帶被他扯松，胡亂地掛在脖子上。
桌上擺著兩份傳真。
一份是城南新區毒土曝光的省廳督查通報。
另一份是李延年出任臨江市委副書記的省委任命。
兩把尖刀，一前一後，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心窩。
他本以為逼走朱天和，就能在臨江市委一手遮天，順勢絞殺清江縣的黑石協作區。他做夢也想不到，朱家父子有膽量放棄臨江的經營，反手把省委書記的頭號心腹塞了進來。
加上城南那兩千噸毒渣，省紀委和省環保廳隨時會來市府大樓拿人。
門被推開，市府秘書長臉色慘白地走進來。
「市長，瑞豐商貿掛名的那個法人，在去機場的路上被市紀委李麗書記帶人截住了。」秘書長聲音發顫，「清瀾傳媒的註銷程序也被卡死，經偵支隊正在查封帳本！」
蘇長明閉上眼，雙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骨節繃得發白。
「朱文浩……豎子欺人太甚！」蘇長明咬著牙，字字帶血。
他原以為一個鄉鎮起家的毛頭小子，就算有幾分手段，也不過是靠著朱天和的庇護。可交手這幾個月，他引以為傲的權謀、資金、人脈，被對方用最強硬的法度一寸寸碾成了齏粉。
「去查！」蘇長明猛地睜開眼，眼中透出困獸般的瘋狂，「當年躍進水庫二十萬防滲材料款，秦遠山挪用去搞地下錢莊。那個錢莊的洗錢名冊，一定還有備份！」
秘書長滿臉錯愕：「秦遠山已經進去了，那份名冊……」
「秦遠山進去了，清江縣還有人在！」蘇長明聲音森寒，「給我查清楚，那份名冊里，到底有沒有顧明川或者龐建國的影子！只要找到丁點蛛絲馬跡，我就能把清江縣這鍋水，徹底攪渾！」
絕境之中，他必須找到清江縣現任班子的致命死穴。
黑石鎮西郊，果蔬深加工合作社建設現場。
鋼架廠房已經封頂，大型冷庫的製冷管道正在對接。
朱文浩穿著雨靴，走在泥濘的工地上。張遠航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招工登記冊。
朱文浩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轟鳴的機械。
「工錢按天結，絕不拖欠。安全防護必須做到位。」朱文浩叮囑兩句，「農科院那邊的果蔬長勢如何？」
「好得很！咱們墊資買的有機肥起了大作用，這幾天沒下暴雨，苗子全躥起來了。」張遠航咧嘴笑，「老百姓天天去地里守著，就指望秋收掙個盆滿缽滿。」
朱文浩點頭。權謀博弈，最終的落腳點是這片土地的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