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電視機屏幕上,林毅成站在紅毯鋪就的主席台上,西裝筆挺,身後的幾台重型挖掘機繫著大紅綢花,場面宏大。
「市財政首期投入二十億,全力打造全省產業新高地……」
林毅成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四平八穩。
「砰!」
吳德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那份剛從國庫科調出的報表被他攥得變了形,手背上青筋暴起。
「浩哥!」他眼珠子通紅,嗓子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二十億!林毅成那狗日的,張嘴就是二十億!裡頭有十二億,是硬從咱們縣的轉移支付里抽的血!」
「供水、食堂、三期工地……全停擺了!他這是踩著咱們的骨頭,給自己修登天梯!」
朱文浩坐在藤椅里,夾克敞著。他沒去看屏幕上風光無限的市長,隨手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
畫面隱去,辦公室里只剩下吳德海粗重的喘息。
朱文浩拉過一張臨江市全域規劃圖,拿起紅藍鉛筆,在東部新區核心地塊的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
「東部新區這塊地,荒了三年。」朱文浩語調清平,筆尖點在紅圈正中,「蘇長明在位時,唯獨繞開了這裡。林市長新官上任,不查底帳,直接砸二十億填進去。」
他將鉛筆擱回筆筒,目光深邃:「這二十億,未必能澆開他那朵花,倒極有可能砸出一坑陳年爛泥。」
吳德海的怒火被這幾句話生生截斷,愣在原地:「浩哥,你是說……那塊地有問題?」
「『天下之大患,在於不知其患』。」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去查。這塊地的產權歸屬、抵押記錄,順著蘇長明主政時期的國土局舊帳往下挖。」
敲門聲響起,許潔推門走入,手裡拿著一份行程單。
「文浩,江海省的王長林到了,車在樓下。」許潔幹練匯報,「他來之前,先去了一趟市府大院,見了林市長。」
「請他到接待室。」朱文浩站起身,理了理衣領。
二樓接待室內,兩杯明前龍井冒著清香的熱氣。
王長林坐在客座沙發上,手裡盤著一串油光發亮的小葉紫檀,只是那捻動佛珠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東部新區開出的條件太優厚——地價全免,市財政貼息兜底,稅收前三後五全返。江海省董事會那幫只看報表的老傢伙,已經全票倒向了市府。
朱文浩推門入內,在對面落座。
說得委婉,實則是攤牌。
朱文浩沒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單頁表格,順著茶几推了過去。
「資本無主,風向為君。王總去探底,情理之中。」朱文浩靠向沙發背,「不過,市府給的是政策帳,我給王總算的,是成本帳。」
王長林視線落在那張薄紙上。
工業用電階梯價、環保脫硫遠期攤銷、熟練工用工成本差額……一條條數據,全是乾貨。
「東部新區地價是免了,可環保和用工這兩項,每年要吃掉你們利潤的五個點。」朱文浩指節在桌沿輕叩,「全要素折算,二期落在市區,江海省每畝地要多掏四十萬的暗帳。」
王長林眼皮一跳。他搞了半輩子實業,一眼就看穿,市府的貼息是短期輸血,用工和環保才是割肉的長期成本。
「江海省的資金,求的是不折騰。」朱文浩看著他,拋出籌碼,「二期主廠房落戶東部新區,給市里政績門面。但核心研發中心、區域倉儲分撥,必須留在黑石協作區。」
飛地模式。
王長林捻動佛珠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那雙在商海里浸了幾十年、骨頭縫裡都透著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文浩,心裡翻江倒海。
*好傢夥,這小子不是在跟我談生意,他是在教我怎麼在官場裡左右逢源!主廠給市里送政績,研發和倉儲的利潤留在縣裡,兩頭不得罪,還把成本降到了最低。這哪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他娘的是個成了精的老狐狸!*
「朱書記這盤棋,下得通透。」王長林將那份成本帳折好,收進內兜,「研發和倉儲的配套,我帶回總部上會。兩邊兼顧,是個好出路。」
送走王長林,朱文浩剛回到門廳,就迎面撞上臉色鐵青的顧明川。
顧明川手裡捏著一份縣財政告急的專報:「十二億被抽乾!供水二期停了,養老食堂擴建的沙子卸在半道上沒人結帳。工地上都在傳,二期黃了,馬上要大裁員!底下軍心快散了!」
「散不了。」朱文浩步履不停,直奔縣委常務會議室,「通知所有常委,開會。」
十分鐘後,會議室內氣氛壓抑。
方建平端著茶杯,一副置身事外的看客模樣。他樂得看顧明川和朱文浩焦頭爛額。
「市里收權,是為了大局。縣裡有困難,可以打報告申請嘛。」方建平拖長尾音,說著風涼話。
朱文浩沒接話茬,走到背後的移動白板前,抓起馬克筆,刷刷寫下兩行字。
【已簽協議,一條不變!】
【工人崗位,一個不裁!】
他扔下筆,轉過身,視線掃過全場。
「跟市里搶項目,是爭一時之氣;為老百姓搶活路,是守千秋之義。」朱文浩語調沉穩,「資金缺口,縣府不向市里伸一次手。協作區一期紅利,全量截留,全部用來填補民生窟窿。」
顧明川一愣:「那協作區後續……」
「天塌下來,老百姓的飯不能斷,水不能停。」朱文浩敲著桌面,「把這兩句承諾,掛上陽光平台,蓋縣政府大印。白紙黑字,讓全縣百姓看清楚,清江縣的底子,垮不了!」
深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內,檯燈亮著。
許潔推門走入,眼底布滿血絲,下頜線愈發清瘦。她將幾大本陳舊卷宗重重擺在桌上。
「查清了。」許潔聲音微啞,指著一份泛黃的國土批文,「東部新區那塊核心地,三年前就被蘇長明違規抵押給了一家外地信託。」
朱文浩坐直身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抵押記錄上。
「抵押款高達三億,至今流向不明。」許潔將另一份複印件推過去,「抵押權根本沒解除。林毅成現在拿著市財政二十億去『七通一平』,等於是把真金白銀全砸在了一塊法律權屬有重大瑕疵的死地上。」
「他不知情。」朱文浩合上卷宗,眼底透出一抹冷厲,「林毅成篤信蘇長明已倒,舊帳沒人敢翻。他太急於立威,連最基本的底檔盤查都省了,直接踩上了蘇長明埋下的這顆超級地雷。」
許潔呼吸發緊:「只要把這份抵押卷宗捅出去,這二十億的違規基建就會立刻爆雷!」
「不急。」朱文浩伸手按住卷宗,「『善獵者,必隱其蹤』。刀先磨著,不出鞘。等他二十億的款子全進了場,成了既定事實,他再想脫身,就得脫層皮。」
他將卷宗鎖進保險柜。
「這幾天,招商專班交給你統籌。」朱文浩看向許潔,「只對接那些被市府高門檻卡在外圍的中小企業。聚沙成塔。」
許潔點頭應下,收拾好廢紙,準備離開。走到門邊,她腳步微頓。
「文浩……」她轉過身,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默默將那個稱呼咽了回去,改了口,「朱縣長,早點休息。」
一改一回,涇渭分明。
朱文浩微微頷首。
次日上午,一份蓋著市府大印的內部紀要擺上了案頭。
林毅成為給江海省二期抬轎,強推市財政對東部新區的土地款進行貼息。
桌上的保密專線響起。
李延年的聲音透著罕見的凝重:「文浩,省國土督察組的例行通知發下來了。下周進駐臨江,重點盯控歷史用地的抵押與融資合規問題。」
風暴,已在九天之上成型。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茶。
他撥通了林毅成秘書的辦公電話。
「麻煩轉告林市長。」朱文浩語調散漫,卻藏著刺骨的鋒芒,「東部新區的地是平的,可這地底下的規矩,市府恐怕還沒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