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許潔立在桌前三步遠，手裡捧著幾份剛剛整理裝訂的案卷。「朱縣長，省國土督察組的車隊已經駛入臨江市界。帶隊的是省廳副廳長，這次重點查核的目錄里，歷史違規融資和土地抵押占了大頭。」
朱文浩將手邊的鋼筆平穩擱在筆架上。
「子彈飛得差不多了。」朱文浩語調清平，「林市長那二十億的市財政貼息，如今已經在東部新區那塊地上砸出了七通一平的坑。錢沉了底，這雷就該響了。」
許潔拿出一封沒有署名的牛皮紙文件袋：「匿名遞交還是走省里內線？」
「君子行事，不履暗室。」朱文浩食指在烏木桌面上輕叩兩下，「既然是為臨江市的產業排雷，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匿名舉報，督察組還得花精力去甄別。用協作區黨工委的名義，起草一份《關於臨江市東部新區用地法律風險的情況反映》，附上外地信託的抵押鏈全套證據。」
許潔眼底迸出亮光。用實名明文遞交，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蓋上黨工委的大印。專車送去督察組駐地，當面簽收。這口鍋，咱們幫市府掀了。」
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端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拿著一份東部新區二期工程的招商進度表。江海省的廠房圖紙已經完成初步審核，市財政撥下去的二十億首期工程款流轉極快，地基挖掘機日夜轟鳴。
他用規矩畫了一個圈，自以為把清江縣的果子摘得名正言順。
辦公桌上的電話急促響起。林毅成放下進度表，接起聽筒。
「林市長！」市國土局局長的聲音透著壓制不住的慌亂，「省國土督察組沒按行程來市局聽匯報，直接帶著執法隊去了東部新區管委會！他們封存了核心地塊的所有權屬檔案！」
林毅成眉頭壓下一分：「查出什麼了？」
「三年前的舊帳！」局長咽了一口唾沫，「那幾塊地當年被違規抵押給了一家外地信託，融資三億，質押手續至今沒解除！督察組當場下發了停工整改通知書。市財政砸下去的那二十億基建款，因為涉嫌附著於權屬不清的地塊，被省里直接要求凍結審計！」
林毅成握著聽筒的手停在半空。二十億沉澱資金，被一紙通報死死鎖在了泥潭裡。江海省的二期工程沒了資金推進，立刻就會變成一片停擺的廢墟。
「誰遞的線索？」林毅成聲音沉了下來。
「清江縣黑石產業協作區黨工委。」局長聲音發苦，「他們用大印明文上報的。證據鏈嚴絲合縫，連外地信託的流水號都沒差一個字。」
林毅成將聽筒放回座機，動作極穩。他抬手，下意識地想去扶正鼻樑上的銀邊眼鏡，指尖卻在鏡框上停頓了半秒。
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算盡了全市的產業布局，唯獨沒有去盤蘇長明留下的那本爛帳。他篤定蘇系倒台後沒人敢翻舊帳，卻沒料到朱文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搬來省督察組這尊大佛，在他的後院引爆了一顆超級地雷。
林毅成的秘書推門走入，步履放得很輕。
「市長，省里楊副書記的電話，問東部新區工期延誤的情況。」秘書低聲匯報。
「去查市府辦、規劃局和國土局所有的保密接觸記錄。」林毅成沒有去接電話，視線盯著桌面上那份已經成了廢紙的招商進度表，「刀是清江縣遞的，但底檔他們不可能憑空捏造。查誰泄的密。」
秘書領命退下。
林毅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雙手負後。這局棋，他用全市的資源去壓一個縣，竟然在第一回合被反將一軍。
「既然項目上你壘了鐵桶……」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在人事上拆你的台。」
他轉回桌前，拿起另外一部專線電話，撥通了省委組織部某位熟人的號碼。寒暄兩句後，他語調平穩地切入正題。
「臨江這邊的工作需要省委多支持。」林毅成打著官腔，「特別是清江縣的班子，年輕幹部有衝勁是好事，但內部長期不和，容易影響基層穩定。省里的年度考核快開始了，建議重點考察一下清江的班子融合度。」
借刀，殺人，離間。風聲很快從市里吹了出去。
夜幕降臨，清江縣委大樓外的街道冷清。
地下車庫光線昏黃，方建平裹著一件黑色風衣，站在承重柱的陰影里。一輛掛著市府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在他身前停下。車窗降下，露出林毅成秘書那張公事公辦的臉。
方建平從風衣內兜里抽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順著車窗遞了過去。
「辛苦王秘書跑一趟。」方建平臉上堆著笑，腰背微微往下壓了壓。
王秘書沒去接那份材料，眼神里透著幾分打量：「方書記，林市長向來只看實績。您這深夜遞材料，要是些不痛不癢的牢騷，我可不敢往市長案頭上放。」
方建平咽了一口唾沫。蘇長明倒台後，他在清江縣被顧明川和朱文浩聯手架成了一個光杆司令。今天市府放出「清江班子不和」的風聲，他立刻嗅到了新靠山拋出的橄欖枝，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王秘書放心。」方建平手往前遞了半寸，「材料里有朱文浩架空縣委、獨斷專行的詳細記錄。為了證明所言非虛，我還附了幾份早年縣裡重大資金調度的原始文件複印件。裡面牽扯的東西，市長看了自然明白我的誠意。」
他私留了當年經手壓下的一些舊批文，自以為這是向新主子證明自己「知曉內情」的投名狀。
王秘書這才接過紙袋，掂了掂分量，隨手扔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方書記的誠意，我會轉達。」
車窗升起，轎車駛離車庫，將方建平留在汽車尾氣的餘味中。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朱文浩？顧明川？等著吧！等林市長拿到這份投名狀，清江縣的天，就該換個顏色了！*
他卻不知道，自己遞出去的，根本不是什麼登雲梯，而是一截系好了活扣的絞索。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內。
檯燈的光暈照亮了半張大板桌。朱文浩正在批閱協作區各村供水工程的進度報表。
許潔推門走入，步伐極快。「朱縣長，許一的情報線剛傳回消息。」她走到桌前，「半小時前，方建平在縣委地下車庫，秘密會見了林市長的秘書。交接了一個牛皮紙袋。」
朱文浩將手裡的文件翻過一頁，鋼筆在空白處留下力透紙背的批註，筆尖沒有絲毫停頓。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縣紀委書記龐建國提著一個發黃的檔案袋，步履沉穩地走進來。
龐建國在桌前站定，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將檔案袋拆開，取出一份泛黃的帳目憑證，推到朱文浩面前。
「朱縣長，紀委清理舊案卷宗，在孫宏案那些查封的廢帳里，翻出了一筆三年前的資金往來。」龐建國指著憑證最下方一處極不起眼的簽名，聲音冷硬，「這是一筆抹平市縣兩級爛帳的技術性走帳。當時的審批簽字人，是方建平。」
朱文浩視線落在那三個字上。他端起白瓷茶杯，撇去浮茶，喝下一口溫水。
「借他方建平的手，抹平了蘇長明的爛帳。」朱文浩將茶杯平穩放下，「他自以為遞出去的是投誠的階梯，卻不知道，紀委手裡的這把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洞察全局的漠然。
「通知顧縣長，這幾天縣裡的常委會照開，讓他方建平繼續唱他那出獨角戲。」朱文浩語調清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等省里的考核組一到，咱們再收這副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