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鑫關上考斯特的車門,將那台加密筆記本扔在旁邊的空座上。
車輪碾過清江縣政府大院的減速帶,車廂搖晃,他跟著顛簸了一下,臉色鐵青。
他摸出手機,撥通市府秘書長的號碼。
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秘書長放下聽筒,看向辦公桌後的林毅成。
「馬主任碰了釘子。省財政廳下了明文,嚴禁底層算法繞過獨立覆核。侯廣生一步沒退。」
林毅成將手裡的鋼筆平穩擱在筆架上。
技術並軌的路,走死了。
行政手段與規矩博弈,市府連吃敗仗。
「張海林那個案子,市紀委推進到哪一步了?」林毅成靠向皮椅。
秘書長回道:「李麗書記盯得很緊。張海林跳樓前,海外帳戶多出的三百萬買命錢,已經正式立案專查。」
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盞,撇去水面浮葉。
「張海林是建源中心的人,建源中心給清江縣出過假報告。」林毅成喝下一口清茶。
「這三百萬的來龍去脈,難保不和清江縣的某些舊工程有牽連。」
「市府支持市紀委一查到底。這陣風,該往清江縣吹一吹了。」
只要專案組常駐清江縣,協作區的招商和基建就得跟著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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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商最怕的就是風險。
臨江市紀委辦公大樓,氣氛肅正。
蘇清寒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站在辦公桌前。
她將手裡的藍色卷宗和工作證件,整齊地碼放在桌角。
李麗坐在對面,看著這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得力幹將,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
「張海林案牽涉到早年蘇長明的幾筆資金過橋問題。」李麗開口,公事公辦,「按規定,你必須全流程迴避。案子交由第三監察室接手。」
蘇清寒沒有辯駁,只點了一下頭。
「紀檢工作,避嫌是紀律,更是保護。」李麗合上卷宗。
蘇清寒轉身走向門口,停住腳步:「李書記,張海林的三百萬,走的是地下錢莊的對倒通道。這條線埋得很深,有人想借這筆錢,把水攪渾。」
李麗沒接話。
她清楚,這案子背後,盯著的眼睛太多。
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落在烏木大板桌上。
朱文浩正執筆批閱各鄉鎮的秋收尾款清冊。
縣紀委書記龐建國提著舊公文包,步履生風地邁入門內。
他在客座落座,拉開拉鏈,取出一份通報材料。
「朱縣長,市紀委正式對張海林海外匯款案立案專查。」龐建國聲音冷硬。
「清寒同志被要求全案迴避。另外,市里有人放風,說這三百萬是清江縣當年躍進水庫的封口費,試圖把案子往協作區頭上引。」
龐建國指骨在材料上叩了兩下。
朱文浩將鋼筆擱下。
「林市長技術奪權沒成,打算用舊案拖死清江縣的經濟大盤。」朱文浩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他以為這三百萬是拿捏咱們的籌碼。」
朱文浩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沒有抬頭的牛皮紙檔案袋。
「這筆錢的穿透底單,許潔那邊早摸透了。」他將檔案袋推向桌面中央。
「三百萬根本沒進過清江縣的財政系統。它是從市屬城投名下的一家空殼諮詢公司,分七筆匯入地下錢莊。」
龐建國看清檔案袋的分量,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把它留在手裡,隨時可以當籌碼。」龐建國提醒。
「把案子當籌碼,就會被案子反噬。」朱文浩站起身。
「這東西留在清江,早晚是個雷。既然市紀委立了案,咱們就光明正大送過去。」
臨江市紀委書記辦公室。
李麗看著坐在對面的朱文浩。
這位在省里掛了號的年輕副縣長,單槍匹馬帶著一個檔案袋,直接叩開了她的門。
「李書記,清江縣這幾年歷史遺留問題多。紀委辦案,縣府必定全力配合。」朱文浩沒有客套,將檔案袋推了過去。
李麗沒有伸手去拆。「朱縣長越級送材料,不合規矩。」
「規矩是防私相授受的。這材料是大白於天下的鐵證。」朱文浩安坐於椅中,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這是張海林海外帳戶三百萬的完整穿透路徑。包括資金髮起方的對公帳戶、地下錢莊的散戶過橋明細。」
李麗眼神變了。
市紀委查了半個多月才摸到一點邊緣的線索,對方竟然帶著完整的底單來了。
「這筆錢,與清江縣無關。」朱文浩平視李麗,「資金髮起源,是市府直屬的城投殼公司。遞交這份材料,只求李書記一件事。」
李麗看著他。
「案件歸案件,經濟歸經濟。」朱文浩語調沉平,「協作區百億盤子正在運轉,江海省的項目落地在即。反腐的刀,縣府歡迎;但若有人想借反腐的名義,行阻礙地方發展之實。還請李書記明斷。」
李麗拆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流水單。
白紙黑字,邏輯嚴密,毫無篡改可能。
她將單據放回桌上,雙手交疊。
「市紀委只認證據,不看風向。」李麗給出明確答覆,「誰觸犯了黨紀國法,這把刀就落向誰。清江縣的正常經濟秩序,紀委絕不干預。」
「有李書記這句話,清江百萬百姓安心。」朱文浩起身告辭。
走出市紀委大樓,天際聚起幾團厚重的陰雲。
朱文浩坐進公車後排,拿出手機。
切斷了舊案被做成政治籌碼的可能,林毅成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但市府的打壓,絕不會就此停歇。
手機屏幕亮起,許潔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朱縣長,出岔子了。」
「江海省新能源項目二期的核心設備配套商——北川重工,剛才正式發函,取消了落戶黑石協作區的計劃。」
朱文浩手指在膝蓋上輕點兩下。
「合同條款在走流程,為何毀約?」
「北陵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梁知遠親自帶隊。」許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他帶著北陵市招商局的人,直接去了北川重工的總部。只用了半個小時,就說服對方改簽了落戶北陵的協議。」
朱文浩靠向皮質椅背。
北陵市是江南省老牌的裝備製造重鎮,底子雄厚。在全省的產業布局中,一直與臨江市暗中角力。
「半個小時就能讓人毀約。」朱文浩聲音不起波瀾,「梁知遠開出了什麼籌碼?」
「零地價,五免五減半的稅收優惠。最關鍵的,北陵市拿出了現成的高級技工人才庫,承諾設備落地即可開工。」許潔讀著情報。
「梁知遠甚至當場拍板,市財政全額補貼他們毀約的違約金。」
朱文浩將通話切斷。
沒有完整的設備配套,江海省的五十億主項目就會變成空中樓閣。
梁知遠這一手截胡,不僅打在了清江縣的七寸上,更是直接抽了臨江市府全域產業布局的耳光。
「去市政府。」朱文浩對司機吩咐,視線投向窗外的翻滾陰雲。
林毅成想保住市府的政績,就必須和我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