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乘霖的出現,讓下方無數目睹者神色劇變。
尤其是這幾日,曾見過這位「白方」的江家之人。
如江家家主。
如……江浸月。
庭院中央,江浸月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那雙眼眸深處,卻浮現一抹微不可察的愕然。
顯然,她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殺我合歡宗長老……」
凌空而立,靈台境修為的標誌。
他的真實身份,已昭然若揭——
合歡宗靈台境妖人!
那個在她眼中初出宗門,甚至有些傻白甜的白方……
原來,才是隱藏最深、最危險的那個人。
一個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禍害了不知多少無辜少女的魔道妖人!
而自己,竟然……竟然還曾一本正經地,勸誡他要「小心人心險惡」、「勿要輕易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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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當時自己那番言論,以及對方那看似誠懇受教、實則內心可能已笑破肚皮的模樣……
縱然以江浸月素來淡漠的心性,也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自在與荒謬感。
仿佛被無形的絲線勒緊,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可惡……
這個合歡妖人,竟狡詐至此!
戲弄人心,以此為樂嗎?
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惱與氣憤,悄然在她冰封般的心湖滋生。
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天空中的白乘霖,自然不知道下方少女那複雜的心緒。
即便知曉,他也不會在意。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鎖定在眼前這位搖搖欲墜的江家老祖身上。
這老者方才誅殺封大海,看似威風凜凜,實則是燃燒最後本源、透支所有壽元的搏命一擊。
此刻,他體內靈力枯竭,氣血衰敗到了極點,恐怕連凝聚一道靈力都做不到了。
但,白乘霖不會因此有絲毫大意。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江家老祖渾濁的目光,與白乘霖冰冷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老人臉上露出一抹疲憊與無奈,他並未試圖辯解,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前有豺狼,後有猛虎……難道今日,是天意要亡我江家嗎?」
他的身體狀況,他自己最清楚。
即便白乘霖此刻轉身就走,他恐怕也撐不過今夜,便會坐化歸墟,神魂消散。
如今白乘霖的出現,讓他看不到一絲希望。
然而,身為江家最後的守護者,眼睜睜看著家族在自己面前覆滅,傳承斷絕,他死不瞑目!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嘗試爭取。
他強提著一口氣,努力讓那衰敗的身軀挺直一些,看向白乘霖,語氣中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這位……小友。老朽斗膽一問……不知要如何,小友才肯……高抬貴手,放我江家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乾裂的嘴唇中擠出接下來的話語:
「若是……若是小友對我江家幼女浸月……也感興趣,盡可……將她帶走!」
他閉上眼,不敢去看下方族人的目光,更不敢看江浸月,聲音顫抖卻清晰:
「只求……只求小友能網開一面,饒過我江家其餘無辜老幼!」
「老朽……願以此殘軀,任小友處置!」
此言一出,下方江府內,許多年輕子弟瞬間紅了眼眶,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有的甚至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嗚咽。
他們敬若神明的老祖,此刻竟在對一個魔頭如此低聲下氣,甚至要獻出家族最有希望的子弟!
而庭院中的江浸月,聽到這番話,神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她心中並無怨恨,甚至早有預料。
老祖已為她、為江家戰至油盡燈枯,做到了他能做的極限。
如今局面,交出她,換取家族一線生機,是唯一理性的選擇。
甚至,即便老祖不說,白乘霖帶走她也是必然,無人可阻。
只是,她的眼眸,還是微微低垂了一瞬。
白乘霖卻對江家老祖的提議無動於衷,臉上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殺我合歡宗長老,其罪當誅。江家滿門,自當為其陪葬。」
「至於江浸月……」
「待我屠盡江家,她自然歸我所有,又何須你江家交出?」
聽到這話,老人身形晃了晃,臉上絕望之色更濃,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尊嚴,嘶聲道:
「小友……看在這幾日,我江家上下殷勤招待、未曾有半分怠慢的份上……求求你……」
「給我江家,留下幾條血脈吧!」
此刻,一位曾經叱吒風雲、守護家族百餘年的靈台境老祖,對著一個年紀足以做他玄孫的年輕人如此哀聲懇求。
此情此景,悽愴悲涼,讓無數江家人不忍卒睹,紛紛別過臉去,淚水無聲滑落。
亦有熱血方剛的年輕人睚眥欲裂,想要衝出去拼死一搏,卻被身旁的長輩死死按住,捂住嘴巴。
他們眼中充滿血絲,卻更充滿了無力與恐懼——
那是面對絕對力量碾壓時,螻蟻般的絕望。
他們不能恨。
他們亦不敢恨。
白乘霖俯瞰著下方眾生相,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仿佛眼前上演的,是一幕與他無關的默劇。
忽然,他目光微轉,再次投向庭院中央那道粉色身影,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江浸月。」
「你此刻的願望,是什麼?」
「是否就是……讓我饒了你江家滿門?」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家老祖。
他們帶著茫然與不解,看向白乘霖,不明白這位掌控生死的魔頭,為何在此刻問出這樣一個荒謬的問題。
江浸月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迷茫。
顯然,她同樣不解,白乘霖為何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不過……
自己此刻的願望?
江浸月一時還真有些拿不準。
江家……對她確實有養育之恩,視她為家族未來的希望,資源傾斜,呵護有加。
但,自幼因特殊體質與臉上這層幻象,她與家族的情感聯結,遠不如尋常子弟那般緊密。
她追求的,始終是那渺茫的長生大道,是自身修為的超脫。
家族存亡,固然會讓她心緒波動,但若說這是她此刻最強烈的「願望」……
她猶豫了。
見她沉默不語,白乘霖蹙了蹙眉,似乎對她的遲疑有些不耐。
白乘霖不再等待,抬手間,一張材質特殊的紙張,精準地落在了江浸月面前。
「在這因果契上,滴下你的精血,寫下你此刻最真實、最強烈的願望。」
白乘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若你所寫之願,是求我保全江家……我便應允,放過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江家眾人,又落回江浸月身上,語氣陡然轉冷:
「倘若你寫的不是這個願望……那麼,江家上下,除你之外,今日雞犬不留。」
「所以,」
白乘霖聲音放緩,卻更加冰冷刺骨:
「為了這生你養你的江家,為了這些血脈相連的親人……我不管你心中真正所想為何。此刻,用你的筆,在這契約上寫下的,必須是——求白乘霖饒江家滿門性命。」
「否則,」
「整個江家,都將因你一念之差,灰飛煙滅。」
說完,白乘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懸浮於空,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等待著江浸月的選擇。
壓力,如同山嶽,全部壓在了江浸月單薄的肩頭。
整個江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家主、主母、她的兄長、姐姐、叔伯長輩……許多人踉蹌著圍攏過來。
有人淚流滿面地低聲哀求:
「浸月……救救家族吧!」
「月兒,你是江家的希望啊!」
「寫吧,孩子,求你了……」
有人試圖喚起她兒時的溫情記憶,說起她幼時的趣事,說起家族對她的寵愛與期盼……
江浸月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孤立於喧囂之外的雕像。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契約紙,又抬頭環視周圍,一張張或哀求、或絕望、或充滿希冀的熟悉面孔。
她自幼清冷的心湖,此刻掀起了從未有過的複雜波瀾。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終於,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江浸月緩緩伸出手,拿起筆。
她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低頭,凝視著契約紙。
筆尖落下,沾染了她逼出的一滴殷紅精血,然後在暗金色的紙面上,一筆一划,緩慢而堅定地書寫起來。
不多時,她寫完了最後一筆。
就在筆尖離開紙面的剎那,因果契驟然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白乘霖的掌心。
白乘霖看向契約紙上的內容。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但隨即,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他的嘴角,轉瞬即逝。
他緩緩抬眸,再次看向下方,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淡漠:
「很好。」
「江浸月,你保住了江家。」
他目光掃過如蒙大赦的江家眾人,以及那位神色複雜的江家老祖,最後落在江浸月身上。
「今晚,我就在你江府住下。」
「你,與我同住一室。」
「明日之前,江府所有人,不得離開半步。」
「待到明日……」
他看了一眼契約紙,又看向江浸月,意味深長地道:
「我自會為你……實現你的願望。」
白乘霖沒有忘記系統任務——
保護江浸月七日。
今日是第六天,明日才是最後期限。
在此之前,江浸月必須待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之內,絕不容許任何意外發生。
至於實現願望?
那自然要等任務完成,塵埃落定之後。
話音落下,白乘霖身形緩緩降落。
衣袂飄飛,如同仙人臨塵,卻帶著令人窒息的魔威。
他無視周圍眾人敬畏恐懼的目光,徑直朝著江浸月所在的庭院走去。
夜色,仿佛隨著他的腳步,提前籠罩了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