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的隱匿之能確實強大。
當凌霄雁施展破瘴雷瞳時,白乘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三個土堆上一掠而過。
沒有停頓,沒有疑惑。
就像掠過真正的土堆一樣。
完美隱匿。
鏡中花,水中月。
真亦假時假亦真。
只不過。
白乘霖確實沒想到。
凌霄雁竟如此果決。
僅僅因為察覺到周圍有被掩蓋的痕跡,便推測有埋伏,甚至不惜動用如此殺招。
這種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作風,與她那張素淨清冷的面容,形成了鮮明對比。
白乘霖自問擋不住這一擊。
那威勢宛若天罰。
雷霆未落,威壓已讓方圓百丈的空氣都凝固了。
更關鍵的是,白清婉和江浸月還在身邊。
這兩個通脈境的小鼎爐,若被餘波波及,必死無疑。
撤。
立刻撤。
白乘霖心念急轉,體內靈力悄然運轉,已做好帶著二女遁走的準備。
聽雪吹葉步能在瞬息間拉開距離。
就在他即將動身的剎那——
「凌霄聖女,威勢驚人,名不虛傳。」
一道陌生的聲音,從凌霄雁等人身後方向傳來。
白乘霖的動作僵住了。
他藏身幻象之中,目光穿透土堆的虛影,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虛空中泛起漣漪,數道身影如同從水中走出般緩緩浮現。
白乘霖難得的茫然了一瞬,不免心中感慨。
太巧了。
巧得就像有人精心計算過時間一樣。
再晚一息,他就要帶著二女全力遁走,屆時必然暴露行蹤。
白乘霖心中一動,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白清婉。
少女還沉浸在緊張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小臉有些發白,顯然也被那漫天雷霆嚇到了。
【天官賜福】。
白乘霖腦海中浮現這個詞條。
擁有極強氣運,福氣旺盛,遇到危險總能化險為夷,且能一定程度影響身邊人……
這就是氣運的庇護嗎?
他忽然覺得,將白清婉和江浸月帶進秘境,或許是他此行最明智的決定。
一個鏡花水月,隱匿無雙;
一個天官賜福,逢凶化吉。
……
此刻,凌霄雁也緩緩轉身。
她依舊立於雷霆中心,雷光在周身跳躍,銀白的雷瞳看向來者。
那同樣是七道身影,皆是一身白衣,款式簡潔利落,袖口鑲著銀邊。
胸口處繡著一座樓的圖案——樓閣巍峨,檐角飛翹,正是吹雪樓的標誌。
為首兩人,一男一女。
男子約莫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面容英俊,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頗為儒雅。
他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樸素,卻隱隱有鋒銳之氣透出。
而女子——
她站在男子身側半步之後,身形高挑清瘦,同樣一身白衣,卻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氣質。
一頭青絲被高高束成馬尾,垂至腰際。
面容極美,是那種清冷如霜雪的美——眉如遠山,眸若寒星,鼻樑挺直,唇色淡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殷紅的美人痣。
那一點嫣紅,恰如雪地紅梅,為她冰寒的氣質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嫵媚。
冷峻與柔媚在她身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種獨特而危險的美感。
她腰間同樣懸劍,劍柄纏著素白的綢緞。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劍——清冷、鋒利、凜然不可侵犯。
看到來人,凌霄雁眼神微眯。
雷雲依舊在頭頂翻湧,萬千雷霆蓄勢待發。
她沒有收招的意思,聲音冰冷如鐵:
「吹雪樓……顧大、梅辭影……」
她頓了頓,雷光在眼中閃爍:
「呵,你們,跟蹤我?」
話音落下,氣氛驟然緊繃。
吹雪樓,東極州五大正道宗門之一,亦是唯一的純劍修宗門。
門中不設聖子、聖女,也無首席弟子之稱。
取而代之的,是「七劍侍」。
相傳吹雪樓開派祖師曾煉製七柄絕世靈劍,分則各具威能,合則七劍歸一,可斬天地。
這七劍有靈,自主擇主,每一代都會從年輕弟子中挑選七人成為劍侍。
七劍侍必須是四男三女或四女三男構成,講究陰陽平衡,心意相通。
因此,為了培養默契、達到「七劍合璧」的最高境界,吹雪樓鼓勵甚至要求劍侍之間結為道侶。
即便不能七人全部心意相通,至少也要做到「雙劍合璧」——
兩人聯手,劍威倍增。
雖不如七劍,但也頗為不凡。
而顧大與梅辭影,便是此代七劍侍之二。
顧大,青雲乘風榜第三十六位,也就是最後一位,靈台境四重修為。
梅辭影,青雲乘風榜第二十三位,靈台境五重修為。
聽到凌霄雁毫不客氣的質問,顧大臉上笑容不變,抱拳道:
「聖女說得是哪裡話……哈哈,我們只是與聖女順路而行,未免路生波折,便用隱匿符遮掩氣息而已,實乃誤會。」
「誤會?」
凌霄雁毫不客氣地嘲諷,雷光在周身噼啪作響:
「呵……你們吹雪樓,是打算讓我雲霄宗弟子為你們探路,你們好坐收漁翁之利吧?」
「何談誤會!」
她說得直白而尖銳。
顧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們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秘境兇險未知,讓先頭隊伍探路,自己隱匿在後,是最穩妥的做法。
大家都是正道宗門,面上總要留幾分情面,通常不會說破。
可凌霄雁偏偏就這麼說了。
剛直、鋒利,不留任何轉圜餘地。
場面一時間有些尷尬。
幾名吹雪樓弟子臉色微變,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梅辭影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淺色的眸子淡淡掃過凌霄雁,空氣中寒意又重了幾分。
顧大深吸一口氣,重新掛起笑容,抱拳道:
「聖女聰慧過人,名不虛傳……不過,咱們都是正道門派,我們對你們是沒有惡意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誠懇道:
「不如,這樣吧。接下來,咱們一路同行如何?」
「秘境之中兇險未知,同行也能多一份力。若遇兇險,可一同阻擋;若遇機緣,咱們也能好生商量分配,總歸是要安全不少……」
「不知聖女意下如何?」
凌霄雁沉默了片刻。
頭頂雷雲依舊翻湧,但她眼中的雷光漸漸收斂。
她自然清楚顧大的算計——說是同行,實則是想借雲霄宗之力分擔風險。
但顧大說得沒錯,這秘境兇險未知,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正道宗門之間至少表面上不會輕易撕破臉皮。
至於機緣分配……到時候各憑本事便是。
「既然如此,」
凌霄雁終於開口,玉手一揮:
「那便同行吧。」
漫天雷雲驟然消散。
萬千雷霆無聲湮滅,昏黃的天幕重新顯露。
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空氣中殘留的焦灼氣息也逐漸淡去。
顧大笑容更盛:「聖女英明。」
兩撥人馬就此匯合。
雲霄宗七人,吹雪樓八人,總共十五名修士,結成一個鬆散的隊伍,繼續朝著秘境中心方向行進。
凌陽的目光在顧大和梅辭影身上掃過,很快便收了回來。
梅辭影確實很美,那種冷艷的氣質在修仙界也屬罕見。
但他不感興趣。
比起外貌,他更在意內在。
比如……寬廣的胸懷。
他只喜歡大的。
目光不自覺飄向身前的凌霄雁。
白色道袍在風中貼緊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凌陽喉結微動,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眾人重新上路。
沒有人注意到——
在他們身後十餘丈處,三個毫不起眼的小土堆,正無聲無息地移動著。
土堆貼著地面,速度不快不慢,與前方隊伍保持著距離。
每當有人下意識回頭,或放出神識探查時,那土堆便會瞬間變化——
有時是幾塊散落的岩石,有時是一處微凹的土坑,有時甚至就是一片毫無異常的平地。
鏡花水月,幻化萬千。
白乘霖藏身幻象之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隊伍。
這樣也好。
讓他們開路,自己在後跟隨。
既能規避風險,又能伺機而動。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秘境之行,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