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提出由吹雪樓先出手對付陰傀,自然是有原因的。
倒不是他心好。
而是這十二個籠子依次排列,傻子都能猜到,越往後出現的陰傀,實力只會越強。
搶先出手,便能對付最弱的那隻。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
這第一個出現的陰傀,竟然就是法相境!
這還怎麼打?
他才靈台境四重,縱然是青雲榜天驕,可靈台與法相之間,那是一道天塹——靈台築道基,法相顯神通。
沒有法相的修士,永遠無法理解那種力量層面的碾壓。
冷汗,悄然浸濕了後背。
但顧大畢竟是天驕。
危急關頭,他反而急中生智,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眾所周知,吹雪樓是鼓勵甚至要求七劍侍雙雙結合,結為道侶的。
而顧大鐘意的,正是身邊的梅辭影。
梅辭影,人如其名,如寒梅,如孤影。
她天賦絕倫,容顏傾城,卻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冰川。
顧大自認相貌英俊,天賦不俗,又是七劍侍之一,與她堪稱良配。
可這些年來,無論他如何示好,梅辭影始終不假辭色,只將他當作普通的同門師兄。
這次秘境之行,他費盡口舌才說服梅辭影同行,本就想藉機增進感情。
一路行來,他表現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可梅辭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過他。
現在,機會來了。
法相境陰傀,他絕非對手。
梅辭影定然也清楚這一點。
自己作為師兄遇險,她豈會見死不救?
待她出手相助,自己便可順勢提出雙劍合璧的要求——
生死關頭,為了對抗強敵,她豈會拒絕?
即便最終仍不敢陰傀,他也有保命底牌。
而若能藉此機會與梅辭影心意相通,達成雙劍合璧……
美人到手,左右不虧!
想到這裡,顧大眼中精光一閃。
他不再猶豫,當即對梅辭影傳音:
「師妹,此敵危險,還請出劍助我!」
聲音急促,帶著懇求。
不出所料,梅辭影幾乎沒有猶豫。
一步踏出,便站到了顧大身側。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顧大心中湧起一絲感動,但更多的,是一種計劃得逞的得意。
他定了定神,繼續傳音,聲音更加急切:
「師妹,法相境陰傀太過強大,你我二人若不用出雙劍合璧……怕也不會是此僚對手啊!」
他等待著。
等待梅辭影點頭,等待她說「好」。
等待那雙冰冷的眸子,終於為他泛起一絲漣漪。
梅辭影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瞥了顧大一眼。
那張絕美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戴著一張冰雕的面具。
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冷得刺骨。
然後,她開口了。
這是進入秘境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字字清晰:
「你若怕……便去一旁等我。」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顧大。
劍,出鞘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沒有絢爛奪目的劍光。
那柄漆黑如墨的長劍被她握在手中,在昏黃天幕下顯得格外幽深。
她動了。
身形如一陣微風,悄無聲息。
下一刻,已出現在陰傀面前三丈處。
梅辭影舉劍。
簡單的動作,卻仿佛凝聚了千鈞之勢。
劍鋒所指,空氣都為之凝固。
「嗡——」
黑色的劍光無聲斬出。
那劍光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軌跡。
但它經過的地方,空間仿佛被割裂,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跡。
陰傀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直接抓向劍光。
「嗤——!」
劍光與手掌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黑光與陰氣瘋狂侵蝕彼此,空氣中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梅辭影身形一晃,向後飄退三步。
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陰傀的手掌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僅此而已。
差距,太大了。
顧大看著這一幕,心中又驚又急。
驚的是梅辭影的實力——那一劍的精妙與威力,遠超他的預估。
急的是,她竟真的不願與自己雙劍合璧!
眼看陰傀再次邁步,朝著梅辭影逼近,顧大一咬牙,怒吼出聲:
「師妹,我來助你!」
他縱身躍起,銀白長劍爆發出璀璨寒光。
劍氣如霜,在空中凝結出無數冰晶,化作一場暴風雪,席捲向陰傀。
陰傀甚至沒有回頭。
它只是隨意地抬起左手,向後一揮。
「嘭——!!!」
恐怖的陰氣如巨錘般砸在顧大身上。
他周身的護體靈力如紙糊般破碎,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祭壇邊緣,噴出一大口鮮血。
而陰傀的右手,已再次抓向梅辭影。
梅辭影舉劍格擋。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耳欲聾。
梅辭影連人帶劍被震飛,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砸在十丈外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噴出一口鮮血,顯然受了內傷。
陰傀緩緩轉身,那雙漆黑的眼睛掃過倒在地上的兩人,最終鎖定在梅辭影身上。
它邁步,朝她走去。
一步,兩步……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來。
顧大掙扎著爬起,手中已多了一張符籙。
但他沒有立即使用。
他看向梅辭影,看著她艱難地試圖撐起身子,看著她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
這一刻,顧大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焦急,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拒絕後的憤怒與不甘。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梅辭影嘶聲喊道:
「師妹!我知道你對我無意,但危急關頭,顧不得那麼多了!」
「求求你,心裡想想我對你的好,與我用出雙劍合璧吧!」
「這是唯一的生路了!」
聲音悽厲,帶著絕望的哀求。
梅辭影緩緩抬起頭。
塵土沾染了她的臉頰,血跡斑斑,但她那雙眼睛依舊清冷如冰。
她看著步步逼近的陰傀,又看了看遠處手持符籙、滿臉期盼的顧大。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輕聲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做不到。」
做不到。
三個字,如三根冰錐,狠狠刺入顧大的心臟。
一瞬間,他愣住了。
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怒火與絕望湧上心頭。
什麼叫做不到?
生死關頭,自己如此哀求,她竟還是不願!
自己這些年的付出,這些年的情意,在她心中,竟連一絲漣漪都盪不起嗎?!
哀莫大於心死。
顧大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
他看著那陰傀已走到梅辭影身前,漆黑的右手抬起,五指如鉤。
下一秒,那隻手就會落下。
顧大不再猶豫。
他眼中閃過一道狠厲的光芒,聲音嘶啞,充滿怨毒: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除了你,還有其她師妹。」
「我會與她們雙劍合璧!」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大捏碎了手中符籙。
「嗡——!」
銀光爆閃,空間扭曲。
他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圈圈逐漸消散的空間漣漪。
陰傀的右手,在顧大消失的同一刻,轟然落下!
目標,正是倒在地上的梅辭影。
「噗——!」
沉悶的撞擊聲。
梅辭影的身體如破布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噴灑出一片血霧。
她重重砸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塵土飛揚。
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白色衣袍被鮮血浸透,多處破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極其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沫。
已是進氣多,出氣少。
這一幕,落在祭壇上所有人眼中。
氣氛死寂。
五名吹雪樓弟子面面相覷,臉色慘白。
七劍侍之一顧大臨陣脫逃,另一人梅辭影重傷垂死……他們哪還敢停留?
「走!」其中一人低喝。
「可梅師姐……」另一人有些猶豫。
「她傷的如此厲害,即便救下也難以活命。再不走,我們就都走不了了!」
聞言,五道身影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他們化作五道流光,朝著秘境邊緣方向瘋狂遁去,眨眼間便消失在昏黃的天幕下。
祭壇上,只剩下雲霄宗七人。
凌霄雁靜靜地看著遠處梅辭影奄奄一息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尊靜靜佇立的法相陰傀。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仿佛有雷雲在醞釀。
凌陽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姐,要不咱們先撤,隨後告知宗門,讓門內法相長老出馬,奪此機緣?」
他頓了頓,看著那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陰傀,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凝重:
「這法相陰傀,實在太過恐怖了……」
凌霄雁沒有回應。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握緊。
細密的電弧在她指間跳躍,發出「噼啪」的輕響。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法相陰傀……終究只是陰傀,而不是真正的法相境修士。」
她向前踏出一步。
「空有肉身力量,陰氣磅礴,卻無法相神通,不通天地法則。」
又一步。
「它,遠不及真正的法相境……」
第三步踏出時,她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雷光!
「轟——!!!」
銀白的雷霆沖天而起,撕裂昏黃的天幕!
無數電蛇在她周身狂舞,將她的長髮、衣袍盡數掀起!
那雙清澈的眼眸,再次化作純粹的銀白,雷光在其中奔騰炸裂!
整座祭壇,被雷光照亮。
恐怖的威壓如山嶽般降臨,竟隱隱與那法相陰傀的陰氣分庭抗禮!
凌霄雁立於雷霆中心,衣衫獵獵,青絲狂舞。
她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尊法相陰傀,聲音如九天雷霆,轟然炸響:
「我,又有何懼?」
話音落下。
「嗡——!」
雲層中的雷霆如受召喚,瘋狂匯聚,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團刺目到極致的雷球。
雷球之中,隱約可見山川崩塌、江河倒流的虛影。
那是天罰的縮影。
凌霄雁的聲音,在此刻如天道敕令,轟然炸響:
「退下。」
「這十二隻籠中惡鬼——」
「——今日,由我一人,盡數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