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衍其實清楚很多事情。
或者說。
十八歲那年他不清楚的東西,總會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隨著做了這麼多年家主,讓他慢慢想明白。
比如,他可以喜歡一個玉媧族人,甚至喜歡一個男人。
但絕不能愛上對方,更不能娶了對方。
否則,家族是不會允許的。
即便他要一根筋做到底,家族也會替他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選擇。
年少的他為了心中那道紅衣身影,不願結婚,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族中安排。
緊接著,便是那個記不得的夜晚。
便是那四起的流言。
便是那出關的大聖老祖。
這中間要說沒有聯繫,蘇衍是不相信的。
他甚至能隱隱猜到這背後發生了什麼。
那道紅衣身影為何會離開。
他為何在此之前竟不清楚其玉媧族的身份。
以及……那道紅衣身影的父母,又為何會人間蒸發。
只是他不敢想。
不敢往深處想。
因為再往下想,他就會看到自己那張沉默的臉。
那張臉,站在所有事情的中心,什麼都沒有做,也什麼都做了。
他終究捨棄不下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而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牢籠。
……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滴落在暗紅色的氈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蘇衍半跪在戲台上,緊緊抱著自己身上的喜袍,指節攥得發白,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柏言……」
他終究止不住呢喃出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遠山……」
「我是柏言啊……」
那聲音里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像是一個做了很長很長的夢的人,終於醒來,卻發現夢裡夢外,皆是虛幻。
恰巧此時,房門被推開了。
「吱呀——」
一聲輕響,在這寂靜得近乎凝固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道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蘇衍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林晚棠。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蘇衍跪在戲台上的身影。
那一身大紅喜袍在粉色的霧氣中格外扎眼。
她聽到了。
她聽到了他說的那句話。
「……柏言?」
蘇衍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思緒,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轟鳴。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明明是蘇府禁地,是他對外宣稱的閉關之所,是任何人不得踏足的地方。
她是如何進來的?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可蘇衍此刻根本無暇思考這些。
因為此刻的他,穿著一身大紅喜袍跪在戲台上,淚流滿面,口中喃喃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這一幕,根本沒法解釋。
他的大腦一時間甚至轉不過來了,像是一台運轉了太久的機器,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卡死。
而林晚棠,就更加震驚了。
她的丈夫,蘇家家主,清火城說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穿著柏言的同款喜袍跪倒在戲台上,還哭著說自己是柏言……
這畫面,實在是太詭異太離譜了!
讓林晚棠的大腦一時間竟然也轉不過來。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噩夢。
夫妻二人就這麼一站一跪,呆愣愣地看著對方。
四目相對,嘴唇蠕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那根玉柱,還在無聲無息地散發著甜膩的氣息。
半響。
終於還是林晚棠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扯了扯嘴角,臉上擠出一抹笑來,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掛在牆上的面具,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夫君,我知你也喜愛聽戲。」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一腳踩空。
「怎麼今日這副打扮?莫非你這堂堂蘇家家主,日後要去與戲子搶行當?」
這番話帶著幾分打趣,也很好地掩去了蘇衍此刻的窘態。
這是一個台階。
一個讓彼此都能體面下台的台階。
說著,林晚棠邁步走上前,輕輕扶住蘇衍的手臂,想要將他從地上扶起來。
她似是無意般再次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夫君,您剛才說什麼……我是柏言?」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這柏言又是什麼?」
若是換做平時,蘇衍定會第一時間就順著台階下了。
他會笑著站起身,拍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意扯個藉口帶過這個話題。
面對林晚棠的提問,他也會笑著敷衍過去,說是什麼戲文里的角色,說是一時興起,說不上什麼大事。
可他現在做不到。
因為他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吸了不少的天羅香。
天羅香,天羅一族的至寶,世間罕有的奇物。
長久不滅,媚毒入骨,吐真如泉。
此刻的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柏言就是我啊……」
這話一出,林晚棠愣住了。
她的手頓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涼。
一瞬間,她竟然有些分不清……蘇衍是察覺到了什麼才故意這麼說,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在念一首詩。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訕訕一笑,手上用力,想把蘇衍從地上扶起來。
可就在這時,蘇衍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的眸光落在林晚棠臉上,眉頭微微蹙起。
「夫人……」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試探。
「你怎麼對柏言這兩個字如此感興趣?」
林晚棠的動作一僵。
「你不問這房間為何這般模樣,不關心我為何淚流滿面,反而要看似無意地問這個柏言……」
蘇衍的眼神漸漸清明了幾分,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疑惑,落在林晚棠的臉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面對蘇衍質疑的眼神,林晚棠心裡「咯噔」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大腦飛速運轉,想要找一個藉口,想要訕訕一笑躲開這個話題。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她根本沒有打算說出口的話。
「柏言……」
「他是一個戲子。」
「也是我心中始終忘不掉的那個人。」
安靜。
此話一出,空氣驟然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天羅香從玉柱中溢出的細微聲響,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夫妻二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錯愕與震驚。
不是……
他在說什麼啊?
什麼叫她忘不掉的那個人?
不是……
我在說什麼啊?
什麼叫「我忘不掉的那個人」?
林晚棠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捂住嘴,像是要把剛才說出的話再塞回去,可那些字已經落到了空氣里,收不回來了。
蘇衍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荒唐,從荒唐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半響。
一陣笑聲打破了沉默。
「哈。」
蘇衍笑了。
氣笑了。
「林晚棠啊林晚棠……」
他緩緩站起身,大紅喜袍的衣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一個紅衣戲子?莫不是你素愛聽戲,也是因為這名為柏言的戲子吧?」
「對啊。」
林晚棠誠實回答。
回答完,臉色就是一變。
不是……她在說什麼?
蘇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兩眼一黑,當真是被氣迷糊了。
他的夫人,與他相敬如賓數百年的夫人,竟然心裡一直裝著另一個男人。
還是一個戲子。
還是一個紅衣戲子。
這讓他……
等等。
蘇衍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怒意一滯。
他想到了天羅香。
想到了那吐真如泉的功效。
他明白了——林晚棠也是中了天羅香的招。
她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
無法作假的真話。
蘇衍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冷笑一聲,開口:
「我倒要聽聽,你為何忘不掉這戲子。」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不屑。
「一個下賤的戲子,也配讓你林晚棠記上數百年?」
林晚棠的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反駁。
她張了張嘴,然後——
那些壓在心底數百年的往事,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股腦地涌了出來。
她說起了十七歲的春天。
說起了城南的戲台。
說起了那出《錦釵碎》。
……
蘇衍原本還是冷笑著聽。
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弧度,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像是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可聽著聽著,他嘴角的笑意就慢慢僵住了。
那紅衣戲子。
那出《錦釵碎》。
那場只唱給一個人聽的戲。
怎麼……
怎麼聽著那麼像蘇遠山?
不。
不是像。
就是。
蘇衍臉上的表情從冷笑變成了錯愕,從錯愕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像是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林晚棠說完了。
她的眼眶微紅,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把壓在心底數百年的石頭終於搬開了,卻又發現搬開之後,下面什麼都沒有。
她抬眸看向蘇衍,本想從他臉上看到憤怒、嘲諷、或者任何一種她預料之中的情緒。
可她沒有。
她看到的是一張震驚到扭曲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深的、不可置信的荒唐。
林晚棠愣住了。
她本就一肚子疑惑,此刻見蘇衍這副反應,心中突然生出一個荒唐到極點的猜測。
「你念的詩句是怎麼回事?」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柏言……遠山……這又是怎麼回事?」
蘇衍沉默了片刻,然後——
他開口了。
他說起了七歲那年的學堂。
說起了那首詩。
他說起了那件舊戲服,說起了那場只有他一個觀眾的戲。
他說起了那個記不得的夜晚,說起了第二天醒來時的凌亂床單和那片血跡。
……
林晚棠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謬!
她又如何聽不出來?
那紅衣戲子,那場只有蘇衍一個觀眾的戲!
柏言。
蘇遠山。
是同一個人。
是同一個。
夫妻二人……竟然在相遇之前,踏馬的愛上了同一個人?
蘇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晚棠的睫毛顫了顫。
這麼說來……
他倆還是情敵咯?
臥槽!
夫妻二人四目相對,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說不清是震驚,是荒唐,是憤怒,是苦澀,還是別的什麼。
蘇衍想起自己方才罵的那個「下賤戲子」,罵的竟然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林晚棠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句「心中始終忘不掉的那個人」,那個人竟然也是蘇衍心裡藏著的人。
他們各自藏了數百年的秘密,此刻像兩個被推倒的瓷器,「嘩啦」一聲碎了一地,碎片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誰的。
然後,他們又同時移開了眼神。
誰都不看誰。
誰都不知道該看誰。
只覺得心情複雜無比,像是有一團亂麻堵在胸口,理不清,剪不斷,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一時間,竟再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