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跪在血泊中。
他的雙臂沒了,丹田碎了,舌頭斷了。
他很痛苦。
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挖走了什麼東西,空蕩蕩的,冷颼颼的,連帶著靈魂都缺了一塊。
可比起身上的痛苦,此刻更吸引他的,卻是白乘霖說的話。
什麼叫「我們方才到底在做什麼」?
你們不就是在療傷嗎?
葉尋的瞳孔猛地一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些幻聽。
那些從蘇淺雪嘴中溢出的、太過嫵媚太過妖嬈的聲音。
那些斷斷續續的喘息,那些帶著哭腔的呢喃,那些他以為是自己中毒太深而產生的幻覺。
難不成……
淺雪她真的……
想到那個自己曾猜測卻始終不敢相信的可能性,葉尋的腦子像是炸開了似的,嗡嗡作響。
他甚至覺得身上都沒那麼疼了。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蘇淺雪的嘴唇上。
他瞪大了眼睛,目眥欲裂,眼眶中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蘇淺雪。
那雙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滿是驚恐,滿是祈求。
祈求她不要說。
祈求他聽到的不是真的。
可蘇淺雪已經開口了。
「淺雪和白公子剛才是在解……解我體內的媚毒。」
「那是……」
「那是淺雪的第一次。」
葉尋的瞳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白公子……」
「很厲害。」
蘇淺雪咬了咬嘴唇,那動作帶著幾分羞怯,幾分莫名的……回味。
葉尋的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也很粗暴。」
「淺雪覺得自己……都要壞掉了。」
「不過,淺雪很舒服。」
「很快樂。」
「也很……開心。」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葉尋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狠狠地擰了一下。
疼。
比斷臂疼。
比碎丹疼。
比斷舌疼。
疼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的瞳孔劇烈地震動著,眼眶中的血絲越來越多,像是要滲出血來。
他的未婚妻,他從小認識的淺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在他中了媚毒、動彈不得、只能跪在旁邊眼睜睜看著的情況下——
和另一個男人,做了那種事。
還是第一次。
還是心甘情願。
還說……很舒服,很快樂,很開心。
葉尋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清楚,什麼都理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疼。
很疼。
疼得他想死。
「不——」
葉尋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吼。
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了,更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哀嚎,沙啞,悽厲,充滿了痛苦與絕望。
他的舌頭斷了,說話含混不清,可那個「不」字卻異常清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不——不——!」
他一聲接一聲地嘶吼著,身體劇烈地顫抖,斷臂處的鮮血隨著他的動作噴涌得更加猛烈,濺了他一身。
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混著血水,狼狽到了極點。
他恨。
恨白乘霖。
恨蘇淺雪。
恨自己。
恨這該死的命運。
恨這一切。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雙臂沒了,丹田碎了,舌頭斷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只能跪在血泊中,像一條被踩在腳下的蟲,徒勞地扭動著身體。
蘇淺雪看著葉尋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有些不忍。
有些愧疚。
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畢竟,她對葉尋多少是有些好感的。
那些年,葉尋在蘇府住著,安安靜靜,不惹事不生非,從不給她添麻煩。
她知道葉尋心裡有她,知道葉尋一直記著那樁舊時的婚約,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著什麼。
可他從未越界。
從未做過任何讓她為難的事。
從未說過任何讓她不適的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像一道影子,不遠不近,不卑不亢。
人性中本能的憐憫,讓她不忍心看到葉尋這副模樣。
她抬眸看向白乘霖,嘴唇動了動,想要替葉尋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放棄了。
她是蘇家小姐,卻不是傻子。
她很清楚,白乘霖已經將葉尋弄成了這副模樣,二人之間,絕無放過對方的可能。
彼此之間,唯死而已。
葉尋和白乘霖之間,她選擇的是白乘霖。
這不需要猶豫。
畢竟,身體都已經給白乘霖了。
還有什麼好選的?
所以她唯一能為葉尋說的好話,也只有讓白乘霖給葉尋一個痛快而已。
可這種話,在此刻說出來,太過殘忍。
對葉尋殘忍,對自己也殘忍。
她也說不出來。
於是她乾脆閉口不言,垂下眼眸,不再看葉尋,也不再看他那雙布滿血絲的、滿是恨意與絕望的眼睛。
……
白乘霖此刻也在思索。
蘇淺雪方才那番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詳盡,半分遮掩都沒有。
她若是沒有中吐真之效,是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就算再豁得出去,也不至於當著另一個男人的面,詳細描述自己與別的男人歡好的感受。
這足以證明,蘇淺雪確實中了吐真之效。
那如此一來,就很奇怪了。
葉尋明明說將體書殘頁送給了「淺」——這個「淺」自然是指蘇淺雪。
可蘇淺雪卻說,她從未要過葉尋送的任何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白乘霖的眸光再次落在葉尋身上。
他覺得,還是要從葉尋身上找到答案。
白乘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手腕一翻,一枚丹藥出現在掌心。
這是大將軍給他的療傷丹藥,品階極高,世所罕見。
別說斷舌,就是更嚴重的傷勢,也能在短時間內癒合如初。
白乘霖要藉助此地的吐真之效,再問葉尋一次,讓他說出答案。
他二話不說,上前一步,一把掐住葉尋的下巴,將他的嘴掰開。
葉尋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似乎察覺到了白乘霖的目的,眼睛裡陡然迸發出強烈的恨意,拼命地掙扎,殘破的身體在地上扭動,斷臂處的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張開嘴,一口咬在白乘霖的手上。
死命地咬。
像是要把白乘霖的肉咬下來。
可白乘霖的手堅硬如鐵,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那是小成琉璃體的標誌。
葉尋的牙齒咬在上面像是咬在了石頭上,震得他自己牙齦發酸,嘴角溢出血來。
白乘霖紋絲不動。
他的手穩穩地掐著葉尋的下巴,將那枚丹藥塞進了葉尋的嘴裡。
葉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角溢出的血沫中夾雜著些許丹藥的殘液。
而就在這時——
葉尋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光芒太過清晰,太過決絕,像是暗夜中驟然亮起的一把刀。
破釜沉舟。
玉石俱焚。
白乘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他幾乎是在一瞬間想到了一個詞——
【鎖春秋】。
葉尋還有一張【鎖春秋】!
白乘霖沒有半分猶豫。
劍光閃過。
眨眼之間。
葉尋的腦袋便從脖子上滾落下來。
「咕嚕嚕——」
那顆頭顱在地上滾了兩圈,最終停在血泊之中,面朝上。
那張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那抹決絕的狠厲。
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中映著白乘霖持劍而立的白色身影,像一面碎了的鏡子。
葉尋,就此身死。
……
白乘霖緩緩站起身,看著葉尋的屍體。
終究沒能從葉尋口中得到體書殘頁的具體位置。
白乘霖心中有些遺憾。
但還好。
至少知道體書殘頁被他送給了蘇淺雪。
縱然蘇淺雪自己不清楚,但東西定然就在她身上,或者在蘇府的某個角落。
大不了事情結束後,好好尋找便是。
白乘霖約摸著,體書殘頁應當就是葉尋身上的天命之子獎勵,但為了以防萬一,白乘霖還是俯下身,在葉尋的屍體上仔細搜索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
連枚空間戒指也沒有。
因為他的空間戒指,早就給了白乘霖。
堂堂天命之子,死後身上竟然空無一物,連一件值錢的家當都沒有。
白乘霖站起身,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一瞬,想起葉尋之前說過的話。
片刻後,白乘霖才輕聲開口,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又像是在對某個已經聽不到的人做最後的交代:
「你是天命之子。」
「我是狩獵天命。」
「我知道你不願屈服於命運的想法,是不願死於我手。」
他的目光落在葉尋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上。
「可如果我說……見到你之後,我只打算與你完成交易,並未想過……要殺死你呢?」
話音輕飄飄地落下,落在葉尋的屍體上,落在那一灘殷紅的血泊中,落在空曠而寂靜的房間裡。
沒有回答。
永遠都不會有回答了。
白乘霖收回目光,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命運,倒真是妙不可言。
……
隨著葉尋的身死,白乘霖來到清火城最開始的目的,便已經結束了。
陰陽道果在他體內流轉,一股精純至極的靈力從道果中湧出,順著經脈流淌,涌遍四肢百骸。
這一次湧出的靈力,並未讓白乘霖破境。
依舊是返璞境四重。
但距離返璞境五重,已經只有一線之遙。
下一刻——
【一念善惡】發動。
白乘霖的周身陡然升起一股無形的波動,那波動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帶著一種韻律。
他的修為開始攀升。
返璞境五重。
返璞境六重。
緩緩停下。
白乘霖閉目內視,感受著體內充盈的靈力,嘴角微微勾起。
距離聖者之境,又近了一步。
……
這還沒完。
在修為穩定下來之後,一道畫面在白乘霖的腦海中浮現。
那是一個庭院,院子中間坐著兩個年幼的小男孩,肩並肩,靠得很近。
一個穿著錦衣玉袍,小小年紀便已顯露出幾分貴氣。
另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乾乾淨淨,不見一絲污漬。
白乘霖一愣。
那個穿錦衣的,他認出來了。
雖然稚嫩了許多,但分明就是蘇家家主蘇衍。
而另一個……
蘇遠山。
白乘霖的腦海中剛冒出這個名字,畫面便如走馬燈般流轉起來。
……
直到畫面結束,白乘霖的腦子一時間都沒有轉過來彎。
而緊接著,畫面便再次變換。
這一次,是在清火城的城南。
主人公是十七歲的林晚棠和那台上的紅衣戲子柏言。
……
隨著畫面結束,白乘霖呆愣當場,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他想到了當初宴會上看到《錦釵碎》時,蘇家三人的反應。
當時白乘霖還以為蘇衍是中了招。
但現在想來,這一家三口分明皆是真情流露啊!
蘇衍心裡的那個人,叫蘇遠山,也叫柏言。
林晚棠心裡的那個人,叫柏言,也叫蘇遠山。
夫妻二人,各自藏在心底數百年的秘密,竟然是同一個人。
而他們彼此,成親數百年,竟對此一無所知。
這是什麼離譜展開?
白乘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同情蘇衍,還是該同情林晚棠,還是該佩服柏言。
一個人,同時拿下了蘇家家主和蘇家主母,還讓這兩個人都對他念念不忘數百年。
這本事……神了!
而當白乘霖從震驚中回過神,以第三方的視角重新審視這些畫面時,他卻發現了一處不太對勁的細節。
蘇遠山離開蘇家之後,為何不離開清火城?
他既然選擇離開蘇家,定然是為了與蘇衍劃清界限,斷得乾乾淨淨。
可他卻沒有走。
他反而留在了清火城,在城南搭起了戲台,唱起了戲。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看起來更像是……蘇遠山是迫於某種壓力,才不得不留在清火城,不得不以戲子的身份拋頭露面。
白乘霖的眸光微動。
如今的他,對這個蘇遠山可是頗有興趣。
倒並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為了……【瑩落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