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隨它去
司馬征接過玉簡，正要細看，樓野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築基這件事，說到底不過是將精氣神三樣東西打磨到足夠齊整，再借丹藥之力一併推到那個門檻上去。」
「法力不夠渾厚，縱有築基丹，也難以支撐；神識不夠穩固，靈力灌入時，自己便先穩不住；肉身不夠強韌，那股衝勁上來，只會自損經脈。」
「我當年能順利築基，說穿了也就是這三樣都沒落下太多而已。」
司馬征安靜聽他說完，目光漸漸變得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許兄說的這些東西，我當年若能早些知道，或許能少走很多彎路。」
樓野也同樣感慨。
他心裡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講出這些道理，靠的不是什麼閱歷積累，而是《大五行烘爐升仙法》這門直指五行大道的功法。
高屋建瓴，直接讓他站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上往下看。
築基、紫府、金丹、元嬰、化神——————
每一步的關竅，在功法之中，都有映照。
這是尋常修士所不能相比的。
「如今知道也不算晚，你有弟子，日後自然用得上。」
樓野沒有多解釋這些道理的來源，只是將其推託到了自己那位已故的師尊身上。
「師尊當年留下的東西確實不少，我也是後來才慢慢明白其中一些關竅。」
司馬征今日聽此一席話，只覺得有茅塞頓開之感。
對於當年未曾拜入樓野門下，愈發覺得感懷。
將那枚玉簡收入懷中，司馬征站起身來。
「那我先回去，把東西交給沈韞。」
樓野點了下頭。
「陣圖的事，等煉製好了再通知你。」
樓野走出靈蜂樓時，晶晶已經離開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稍作考量，沒有直接回百花峰，而是轉了個方向，沿著主街，朝星辰閣走去。
星辰閣坐落在坊市東街的盡頭。
是靈蜂坊市之中，專門用來培養陣師的地方。
以前樓野這個身份還在世時，會常來此地講道，後來他為了假死脫身，便很少露面了o
再後來，他以許飛的身份，借「繼承了師尊陣道衣缽」的名頭，隔三差五也會來一趟。
星辰閣中，全都是一階陣師。
在他們眼中，許飛已經是一位真正觸及陣道核心的人物了。
他講的東西雖然有時聽不懂，但總能讓人隱約感覺到自己前方還有更廣闊的路。
這便足夠讓他們仰望了。
樓野推開星辰閣的大門，裡面幾個正在埋頭整理符紙的陣師紛紛抬起頭。
有人認出了他，連忙放下手裡的刻刀站起身來。
其他人也跟著起身，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敬畏。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從櫃檯後面迎了出來，步伐有些緩慢，但腰杆挺得還算直。
他叫周景元，練氣圓滿，一階上品陣師。
不過他偶爾能碰運氣煉出二階陣法來，只是極不穩定，所以算不上真正的二階陣師。
他是星辰閣的執事，也是這些陣師中輩分最高的一位。
周景元拱手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年邁的沙啞。
「許前輩大駕光臨，可是有什麼指示？」
他身後那些陣師雖各自坐在原處，卻都在用餘光悄悄打量著這邊。
樓野擺了擺手。
「把閣中在的陣師都叫來吧。」
卻是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在煉製清靈引神陣之前，剛好講道一場。
周景元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像是猜到了什麼，眼底掠過一抹期待、激動的亮光。
他沒有多問，只是快步轉身，朝後堂走去，像是生怕耽誤了時間。
沒過多久，十幾位陣師便齊聚一堂。
他們或坐或站，目光都落在樓野身上。
樓野在前方高台坐下，也沒拿任何講稿，只是隨口說起了最近煉製陣法時的一點心得。
他如今成就紫府，對於陣道之術，也有了新的理解。
從陣紋的走勢，講到了靈力在不同紋路之間的回流，從回流又講到了如何判斷一處陣眼是否真正穩固。
樓野講的並不快，但層次比從前那些講道更深了一些。
有些地方，他自己甚至也還在摸索的階段，此刻說出來，更像是帶著這些人一起往前走幾步，而不是給出確切的答案。
樓野這次講解陣道，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刻意渲染，也沒有故作高深。
但僅是如此，就足夠底下的陣師聽得入神。
他們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一開始時，還有陣師眉頭緊皺，像是在努力思考樓野所講述的某個要點，有的則雙眼放光，如痴如醉。
可隨著樓野的講述逐漸加深，他們眼中，也是漸漸露出茫然之色。
到了最後，更是如同聽天書一般，已經超過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樓野倒是講得盡興。
這堂課，既是講給他們聽的，也算他自己對陣道的一份總結。
講完最後一句，樓野看了下方一眼。
「你們如今聽不懂也沒關係，記個印象即可，等日後自己遇見了，自然會想起來。」
然後便沒有再多說，留時間給他們自己慢慢消化。
讓周景元安排一間靜室，說需要煉一套陣法，不要讓人打擾。
周景元神情還有恍惚，顯然還沉浸在方才樓野的講道之中。
直到樓野連聲催促，這才猛然回神。
告罪一聲，立刻替他準備了一個靠里的房間。
乾淨安靜，煉陣用的材料也齊全。
樓野關上門，將那張陣圖展開，鋪在桌面上。
再次研讀數遍後，心中已大致有數，便取出刻刀和陣盤，開始煉製陣法。
一個月後，樓野走出靜室。
清靈引神陣已經煉成。
陣盤和陣旗被他收入儲物袋，穩妥封存著。
回到星辰閣大堂時，堂中主事已換成了一個中年男子，正站在櫃檯後面整著帳冊。
他看到樓野出來，連忙放下帳冊上前行禮。
樓野皺眉，奇怪問道：「周景元呢？」
中年男子面色變得古怪，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樓野看了他一眼。
「有事直說。」
中年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答道：「周老前輩那天聽完前輩講道之後，像是找到
了突破二階陣師的門路，連著熬了好幾天，又試了好幾套陣法，結果心力交瘁，到現在還臥病在床，閣中事務便暫時由晚輩代為打理。」
樓野聽完沉默了。
「這————應該怪不到我頭上吧？」
那天講道的時候，他確實看到周景元坐在最前面，從頭到尾連筆記都沒怎麼寫，只是一直盯著他，像是在努力抓住每一個字。
如今回想起來，那種神情，確實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執著。
一個年過八十的老陣師，困在一階上品多年，忽然覺得自己看到了突破的路，怎麼可能忍住不試？
不過看樣子，這條路似乎沒能走通？
樓野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
走出星辰閣，朝司馬征的住處走去。
司馬征的宅院在青波湖南岸，靠著一片竹叢，安靜而清幽。
樓野到的時候，司馬征不在府中，唯有沈韞正在院中打拳。
樓野遠遠觀看了片刻。
沈韞的拳法，沒有什麼花哨架勢，動作幅度不大，氣息卻沉得很穩，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緩緩向下的力，落地時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短打衣衫，頭髮簡單束在腦後。
大概是服過有駐顏之效的丹藥，她如今的面容，還保留著二十多歲時的輪廓，看不出多少歲月痕跡。
沈韞聽到腳步聲，收拳側頭，見是樓野，連忙上前行禮。
「許前輩。」
樓野點了下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長匣。
「清靈引神陣已經煉好了，你且收好，你師尊回頭會跟你細說用法。」
沈韞雙手接過匣子，應了一聲。
「拳法練得怎麼樣？」樓野問道，對她的修行進度，還是有些上心的。
「拳架已經熟了，氣血也比以前通暢了一些，只是有些地方還不太順。」沈韞說道。
她試著問了幾句關於氣血運行的問題。
樓野聽了一會兒。
說實話，他並非真正的煉體修士，對拳法中的細節，也說不出太具體的建議。
所以只是稍微提點了幾句，免得誤人子弟。
末了，還提醒道：「煉體只為築基，我等走的終究是練氣築基的路子，這煉體之術，只是為了配合築基之用，莫要陷得太深，捨本逐末。」
沈韞認真聽完，點了點頭。
「晚輩省得。」
樓野見她的確知分寸，也是安心下來。
出了司馬征宅院，樓野沒有直接回山，而是帶著球球在坊市中隨意逛了一圈。
坊市這些年的規模，已經比剛開始時，不知擴建了多少倍。
主街兩側的鋪面錯落有致。
賣靈藥的、賣法器的、賣符籙的，每隔幾步就有一家。
巷子裡還有人擺攤叫賣，零零散散蹲著十幾個散修，面前鋪著布，上面擺著各種零碎物件。
球球對鋪子裡的靈材和法器不太感興趣，倒是對路邊飄出來的油香格外敏銳。
樓野每路過一處飯館或食攤，就能感覺到它往那個方向偏一偏。
樓野見此，便在幾個攤子前停下來買了幾樣小食，糖漬的靈果、油炸的靈獸肉，放在攤面的油紙里包著，等球球想吃的時候就低頭銜一口。
坊市中認出他的人不少，無論他走到哪處，周圍的目光總會帶著幾分敬畏，連說話的聲音都會低幾度。
剛開始時，樓野還沒太在意，時間一久，便覺得有些不自在。
於是他在一處無人的巷弄里停下腳步，捏了個法訣，面容和氣息悄然變化，不多時，便成了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練氣中期散修，丟進人群里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球球也同步變化，斂去了甲殼上的銀色紋路，化作一隻尋常的金翅蜂，趴在他肩頭。
他重新走入坊市的人流中，果然沒有了那些多餘的目光。
旁邊有人擦肩而過，照常說著話、喝著茶、打著招呼，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樓野拎著路上買來的吃食，步伐輕快了些。
這才是逛街該有的樣子嘛！」
他覺得這種感覺挺好。
心裡不由想起以前在話本故事裡，看到那些高人隱姓埋名混跡市井的橋段。
當時他覺得，這不過是為了情節好看而編的。
如今自己走在其中，才明白那種不必被「前輩」二字壓著的感覺確實不壞。
「也不對————」
不過很快，樓野就暗自搖頭。
「我才紫府境，怎麼就敢自稱高人了？」
樓野啊樓野，你這心氣可是越來越飄了。
正自嘲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街角轉過，步伐匆匆，像是在趕路。
樓野認得他，是那日在星辰閣聽課的一個年輕陣師，好像是周景元的弟子。
想到方才聽到的周景元的情況，樓野想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那年輕陣師沿著青波湖南岸的小路走了一段，推開一處舊宅院的院門。
走到裡屋，周景元正躺在床上，面色枯黃，嘴唇乾裂。
那年輕弟子走到床邊。
「師父，您好些了嗎？」
周景元沒有回應，曾經那雙精亮的老眼，此刻半閉著，嘴裡還在低聲念叨著什麼，偶爾蹦出一兩個陣法相關的字眼，像是還陷在那些已經記不清前因後果的念頭裡。
樓野站在院外，將神識輕輕探了過去。
看著屋內的情景，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自己一場講道，會帶來這樣的結果。
修真之路上，有太多這樣拼盡全力，依然沒能走到終點的人。
他們並不比那些成功者少走一步。
卻始終差了那麼一點點。
這本就是無可奈何之事。
樓野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瓷瓶，將一枚丹藥裝入其中，手指一彈，瓷瓶無聲穿過院牆，落入屋內那年輕修士手中。
那修士嚇了一跳，慌忙接過瓷瓶，正要抬頭問話，樓野的聲音已經隔牆傳來。
「將此丹藥用溫水化開，給你師父服下，能緩一緩症狀。」
年輕弟子愣了一下，像是認出了那道聲音，連忙起身，推門跑出去。
但院外已經沒有人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四處張望了一圈，最終對著空無一人的小巷深深鞠了一躬。
樓野走在回返百花峰的路上。
他給的那枚丹藥並不能續命，但至少能讓周景元在最後的日子裡不那麼難受。
修道之路本就如此，有人走到了高處，有人倒在了半途，他改變不了什麼，只能看著，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說到底，當年他建起這靈蜂坊市，本就只是為了方便出手綠洲的產出。
樓野並沒在上面投入過太多感情。
後來坊市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但樓野始終有一種旁觀者的抽離感。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始終只有自己。
再往下，也是他的那些靈蜂。
其他的，隨它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