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蒙托克半島的海風依舊帶著鹹味。
清晨的陽光從海平面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一層淺金色。
陳默坐在安全屋外的木質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薯條站在他旁邊,低頭用爪子扒拉著紙袋。
它已經學會了精準區分普通麵包、炸雞紙袋和薯條包裝袋。
進步驚人。
也很墮落。
「別翻了。」
陳默瞥了它一眼。
「昨晚你已經吃過兩包了。」
薯條抬頭,理直氣壯地「嘎」了一聲。
陳默點點頭。
「很好,毫無悔意。」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礁石。
遠處,幾隻鼠海豚躍出水面,又輕快地潛回海里。
它們傳來的意識很簡單。
今天水溫不錯。
附近沒有屍體。
有魚。
這對陳默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好消息。
紐約那邊這幾天很熱鬧。
星光的發布會把沃特推上了風口浪尖。
支持者說她終於說出了真話。
反對者罵她背叛公司、背叛超級英雄、背叛美國精神。
艾什莉每天掉頭髮。
埃德加沒有公開表態。
祖國人也罕見地保持沉默。
這反而讓所有人更加緊張。
過去只要有人挑戰他的權威,他一定會跳出來,用微笑、熱視線或者一場精心安排的採訪證明自己仍舊站在世界頂端。
可這一次,他沒有。
他待在沃特大樓頂層。
陪萊恩看電影。
聽瑞貝卡說話。
有時候,他會試著控制自己的音量。
試著不把「我的兒子」掛在嘴邊。
試著問萊恩想吃什麼,而不是直接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塞到他面前。
這很笨拙。
也不一定能持續多久。
祖國人不是一夜之間就能變好的人。
他身上那些扭曲、暴力、渴望愛又不懂愛的東西,依舊在。
但至少,有了一個開始。
布徹爾失蹤了。
休伊回到了母乳那邊。
據說兩人吵了一架。
法蘭奇在旁邊勸架,喜美子坐在沙發上看他們吵,最後一人給了一拳。
這很黑袍。
士兵男孩被封存在海底設施。
陳默讓人給那地方起了個名字。
「退貨倉庫」。
至於哥譚那邊。
某個遙遠世界的分身,偶爾會傳來一點模糊的反饋。
韋恩莊園地下的洞穴被清理出來。
小布魯斯還在練習潛入,已經學會繞開阿爾弗雷德布置的兩道陷阱。
但第三道會被抓。
因為阿爾弗雷德本人站在那裡。
黑翼計劃還只是雛形。
那孩子離真正成為蝙蝠俠還有很遠。
但種子已經落下。
陳默想到這裡,忽然笑了笑。
一個沒有失去父母的蝙蝠俠。
一個沒有被實驗室養大的萊恩。
一個被迫學會動腦子的祖國人。
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好像都被他撬偏了一點。
不多。
但夠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默沒有回頭。
「你來晚了。」
星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從紐約開車過來,能準時已經很不錯了。」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
今天她沒有穿戰衣。
只是一件簡單的外套和牛仔褲,金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
薯條看了她一眼,立刻叼著紙袋往旁邊挪。
星光忍不住笑了。
「它還記得我上次沒給它薯條?」
「它記仇。」
陳默說道。
「隨我。」
星光看著他,笑意更深。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
遠處陽光越來越亮。
星光忽然開口: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嗎?」
陳默喝了一口咖啡。
「你指什麼?」
「沃特。」
「祖國人。」
「布徹爾。」
「那些亂七八糟的怪物。」
陳默想了想。
「沒有。」
星光轉頭看他。
陳默看著海面,語氣平靜:
「沃特不會因為一場發布會就變好。」
「祖國人不會因為抱了萊恩一下就變成好父親。」
「布徹爾不會因為被罵醒一次就放下仇恨。」
「超人類也不會因為多了幾條規則,就突然學會當人。」
星光沉默了一下。
「那你還這麼輕鬆?」
陳默笑了。
「因為以前是我們害怕他們。」
「現在不一樣。」
「現在該他們害怕規矩了。」
星光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到沃特大樓時,那個帶她參觀會議室的深海。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輕浮、荒唐、吊兒郎當。
像七人組裡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嘲笑的那個傢伙。
誰能想到,最後是他把那座神殿一點點拆了,又在廢墟上立起新的邊界。
「你變了很多。」
星光輕聲說道。
陳默挑眉。
「變帥了?」
「變得更像深海了。」
陳默表情僵了一下。
「你這話聽起來不像誇獎。」
星光笑了起來。
「我是說,真正的深海。」
「不是沃特包裝出來那個和魚說話的笑話。」
「而是那種……很深,很安靜,看起來什麼都沒發生,但下面藏著能吞掉一切的東西。」
陳默沉默兩秒。
「安妮。」
「嗯?」
「你這個比喻聽起來像在說我是海溝怪物。」
星光笑得更厲害了。
薯條在旁邊「嘎」了一聲,像是在表示贊同。
陳默瞪了它一眼。
「失敗樣本沒有發言權。」
薯條立刻扇了扇翅膀,飛到星光身邊。
叛變得毫無心理負擔。
星光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然後,她看著海面,輕聲說道:
「接下來呢?」
「接下來?」
陳默靠在台階上,想了想。
「先睡幾天。」
「然後看沃特哪邊又開始作死。」
「再然後,可能去海里看看贊德。」
星光眨了眨眼。
「贊德是誰?」
「我的錘頭鯊坐騎。」
星光沉默。
「你什麼時候有錘頭鯊坐騎了?」
「很早。」
「為什麼我不知道?」
「你也沒問。」
星光扶額。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還有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沒告訴我。」
陳默認真想了想。
「挺多的。」
星光看著他。
陳默也看著她。
幾秒後,兩人都笑了。
海浪聲一陣陣傳來。
陽光徹底越過海平面。
陳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看向遠處那片遼闊、安靜、深不可測的海。
曾經,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只想逃。
逃離沃特。
逃離七人組。
逃離祖國人。
逃離這座把人和神都做成商品的巨大機器。
可逃著逃著,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機器上方。
於是他不逃了。
他開始拆。
拆掉那些包裝出來的神。
拆掉那些藏在規則外的怪物。
拆掉那些把孩子當成資產、把普通人當成損耗、把超能力當成特權的舊秩序。
當然,他拆得不算溫柔。
但很有效。
星光站到他身邊。
「你在想什麼?」
陳默看著海,笑了笑。
「我在想,今天海況不錯。」
「然後呢?」
「適合睡覺。」
星光無奈地看著他。
「就這?」
「就這。」
陳默往屋裡走去。
薯條立刻叼著紙袋跟上。
走到門口時,陳默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海面。
遠處,一頭錘頭鯊的背鰭短暫劃破水面,又很快消失。
陳默嘴角微微上揚。
「走了,贊德。」
「今天休息。」
吹過礁石。
吹過蒙托克半島安靜的清晨。
而在紐約,在沃特,在更遠的城市裡,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超人類們,終於開始明白一件事。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神。
缺的是能讓神低頭的深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