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易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夠意味深長。
李達康從省委大院出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大氣都沒敢出,默默地把車發動了。
回到市委大樓,李達康下了車,大步流星地往裡走。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看到他這副架勢,紛紛往兩邊讓,有人小聲喊了聲「李書記」,他「嗯」了一聲,腳步都沒停,徑直上了電梯,按了江小易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江小易正在看文件,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力道不小,門板撞在牆壁的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小易抬起頭,看到李達康氣呼呼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你得給我個說法」的表情。
「咋了,達康書記,誰惹你了?」江小易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走到沙發區,朝李達康做了個「坐」的手勢。
李達康沒有坐。他站在江小易辦公桌前面,兩手叉著腰,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還能有誰?光明區信訪辦那個破窗口!沙書記今天在會上點名批評了,當著所有常委的面,直接點了京州市的名,點了我的名。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你還得笑著說『扇得好』。」
「上次可是你說你負責的,我這次是替你挨罵,你說咋辦吧,那個窗口到底什麼時候能改。」
江小易給李達康倒了杯水,拉著李達康坐下道「達康書記,稍安勿躁,我已經撥了款,讓孫連城整改了。規劃院那面已經出了圖紙。年後回來就動工,施工周期大概一個月,三月底之前肯定能完成。達康書記,你不用太擔心,這件事我有數。」
李達康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那股子氣還在,像一鍋燒開了的粥,鍋蓋壓著,但蒸汽還在往外冒。
「我是怕沙書記這幾天心血來潮,自己去看看。你是沒見他今天在會上那個態度,而且小易市長,我剛才回來之前,自己去光明區信訪辦溜達了一圈,確實不像話。」
江小易就這麼看著李達康,李達康被江小易看得有點不自然。
「行了,你別看我。這事兒你攬過去了,別想讓我再接手。你是市長,信訪辦是市政府管的部門,不是市委管的。我作為市委書記,可以在大會上替你扛雷,但這個雷既然已經扛了,你就得給我把雷拆了。別到時候炸了,傷的是咱們兩個人。」
江小易笑著搖了搖頭「達康書記,稍安勿躁。這事兒說簡單也簡單。你要是覺得心裡沒底,怕沙書記突然殺個回馬槍,你直接讓信訪辦停幾天,等年後改造完了再重新開放。這不是什麼大事,哪個城市的信訪辦沒停過幾天?又不是停幾個月,幾天而已,誰也說不出來什麼。」
李達康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你咋不下命令?信訪辦是你們市政府管的,你是市長,你下一道命令,比我管用。」
李達康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而且你知不知道,就年前這段時間,信訪辦事兒最多?你信不信,今天上午停的,下午你的電話就會被打爆。」
江小易道「所以,達康書記,這事兒你要是著急,那就跟沙書記說一下,反正年後就動工了,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個月的事。你要是怕沙書記這幾天心血來潮去視察,那你就直接把那個窗口砸了。」
李達康驚了「這可不行,這可不行,信訪人員,多苦大仇深,萬一起了衝突,誰負責?你負責?我負責?」
江小易沒有接這個話「達康書記,敢不敢弄個大的?」
李達康覺得江小易沒憋什麼好屁。
「你說說。」李達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聽聽看,但不一定同意」的保留。
江小易道「在群眾提出來咱們工作上的瑕疵的時候,咱們就已經積極落實整改,但整改也需要個時間,
如果沙書記來了,覺得這個時間有問題,刻不容緩,那就當著沙書記的面,把那扇窗口砸了。當然,要徵求沙書記的同意。
「你不怕我去沙書記那裡舉報你?」李達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的感嘆。
江小易笑了「達康書記,咱們是一夥的,你會嗎?」
李達康被這句話問住了。
他不會。他當然不會。他跟沙瑞金的關係,遠沒有近到可以「舉報」江小易的程度。
「好了,不和你說了。」李達康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我就納悶了,你這個市長當得怎麼這麼閒?成天一點事兒都沒有。我在市委那面忙得連午飯都在辦公室吃,你這邊倒好,我啥時候來找你都能看見你在辦公室躲著。你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工作方法?還是你把活兒都壓給副市長了?」
江小易「你可算了吧」地笑了一聲「達康書記,你看看,我都有白頭髮了,哪閒呀?」
晚上下班之後,江小易問了一下高育良的行程,高育良今天沒加班,江小易來到了高育良的別墅。
高育良的書房在三樓,書房的門半開著,江小易抬手叩了兩下門框。
「進來吧。」高育良的聲音從書房深處傳出來。
江小易推門進去。高育良已經坐在書桌後面了,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但老花鏡擱在旁邊沒戴,說明他並沒有真的在看那些東西。
他在等人,而且等了不止一小會兒。
書桌上的紫砂壺旁邊擱著兩隻杯子,一隻已經倒了茶,茶湯的顏色看得出來泡了一會兒了;另一隻空著。
「坐吧。」高育良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
江小易坐下來,順手把放在他面前的那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老師,今天有點鬱悶吧。」江小易把茶杯放回去,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高育良笑了一下「其實我也能看得開。我在呂州當書記的時候,跟達康書記搭班子。那時候的常委會,才叫有意思。他提一個方案,我駁回去;我提一個方案,他再駁回來。有時候吵得不可開交,拍桌子的都有。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回頭想想,那時候雖然吵,但心裡是有底的,不管怎麼吵,我們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知道自己在爭什麼,也知道底線在哪裡。」
江小易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今天不一樣了,今天在常委會上,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堵牆說話。沙瑞金坐在那個位子上,他不需要說服我,他只需要坐在那裡。這就是省一的位子帶來的東西,不是權力本身,是權力帶來的那種讓人不敢輕易觸碰的威嚴。」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茶的溫度來調整自己心裡的溫度。
「今天回來的路上,我在車裡想了很多。其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沙瑞金是上面派來的,他有他的任務,有他的使命。我在漢東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當年在呂州,我跟達康書記搭班子的時候,除了我們倆有時候在掙,其他的還真就沒有敢呲牙的。」
「那是一個微妙的平衡,平衡的支點就在我們兩個人身上。現在不一樣了,沙瑞金一個人站在那裡,老劉快退了,沒有人和他平衡。」
江小易接過話頭,語氣不急不慢,像在給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做總結陳詞。
「所以老師,別著急。劉大爺要退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誰也改變不了。跟著他的那些人,不可能不想後路,人都是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的,劉大爺在的時候,他們是劉大爺的人,劉大爺走了之後呢?他們總要找一個新的碼頭靠岸。這些人,或者倒向沙瑞金,或者自成一派隔岸觀火,反正就是不可能倒向你。老師,你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江小易一眼「我知道,我雖然是副書記,但想要他們倒向我,幾乎不可能。這不是能力的問題,是身份的問題。」
「我是沙瑞金的副手,副書記在省里的位置再高,頭上也永遠有一個書記。那些人就算對我有好感,對我信任,對我放心,他們也不會在沙瑞金和我之間選擇我。」
江小易點了點頭「老師有這個心理準備就好,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要蟄伏,有時候蟄伏未必不是好的反擊。當年的軍統,戴笠死了之後,唐縱和鄭介民搶著當老大,兩個人斗得不可開交,你爭我奪,你踩我我踩你,都把對方當成最大的對手。結果呢?最後便宜了毛人鳳。。」
他頓了一下,看著高育良的眼睛。
「老師,你總跟我說『不要急』。你說這話的時候,你自己是信的,我也是信的。可到了節骨眼上,你也急。」
高育良被江小易這番話說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你小子,好了,不說這些了。說正事,呂州市長現在是易學習了。孫書記還有一年到點兒,你覺得這個時間窗口是給誰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