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被噎了一下。他知道鍾小艾說的是事實,江小易和祁同偉是一個寢室的兄弟,是過命的交情。
他侯亮平算什麼?同校?同校的人多了去了。在江小易面前,他那點「同校情誼」連一張紙都不如。
而且這次查馬雲波他確實是奔著祁同偉去的,這件事結束已經有三天了,祁同偉就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這是恨上自己了。
不過侯亮平不在乎,跟祁同偉作對,後面可是有人支持的。
侯亮平道「江小易怎麼了,祁同偉又怎麼了,我也不是廢物,我也有好兄弟,陳海一直在幫我,我已經搭上陳岩石的關係了,沙書記不會不管,我建議他讓大風廠正常上訪,我再通過正規渠道去做事。」
「陳老在漢東的地位你也應該知道,只要陳老堅持,我覺得應該能行。」
侯亮平把陳岩石跟他說的話,顛倒了一下,讓鍾小艾以為,他還真是按規矩辦事。
鍾小艾冷笑了一聲「正規做事,你什麼時候正規做事過,侯亮平,我還不了解你?你能腳踏實地,我鍾小艾名字倒過來寫。反正我提醒你了,別到時候惹出事來,別怪我不念情。」
侯亮平聽出了鍾小艾語氣里的嘲諷。
「小艾,這次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壞規矩,我保證。」
鍾小艾沒有說話。
她知道侯亮平的德行,讓他不壞規矩、正當去做事,比登天還難。
但又能怎樣?現在侯亮平人在漢東,勸他,他就敷衍。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好了,我掛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電話掛了。
侯亮平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鍾小艾說的話——「江小易沒去漢東,你或許還有機會。」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他不服氣。他不信自己比江小易差。江小易不過是運氣好,不就比自己早來幾天漢東嘛,怎麼感覺他在漢東那麼吃的開,高老師向著他,祁同偉也向著他。
他侯亮平是什麼人,鍾正國的女婿,鍾老雖然退了,但當年也是二十四諸天之一,他侯亮平是最高檢的骨幹,漢東反貪局的局長,他憑什麼比不過江小易?
桌上的電話響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這個電話不常響。他接起來,聲音變得正式起來。「你好,反貪局侯亮平。」
「侯局長,我是白景文。」
「哦,白處長,有什麼指示?」
「侯局長,請你於今天下午兩點半到省委,沙書記要找你談話。」
侯亮平的心跳快了一拍。沙瑞金找他談話?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沙瑞金找他幹什麼?
是給他安排任務,還是什麼?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次機會。
至於剛才跟鍾小艾的保證,開什麼玩笑,一個保證就想擋住我進步的腳步,不可能。
「遵領導指示。我下午會準時到達。」
鍾小艾剛才的一通電話,透露出一個信息,鍾正國給沙瑞金了一個任務。
沙瑞金現在召喚他,應該就是那件事,他的機會,來了。
下午兩點半,省委,沙瑞金辦公室。
侯亮平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敲門。兩下,不輕不重。
「進來。」
他推門進去。沙瑞金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是一個長輩在看一個晚輩。
「亮平,來了?坐。」
白秘書走過來,給侯亮平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侯亮平立正站好「沙書記,侯亮平向您報到。」
沙瑞金擺擺手「不用拘束,隨便一點。」
侯亮平坐在沙發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沙瑞金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侯亮平對面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沙發上,看著侯亮平。
「亮平,你來漢東也有一個多月了吧?怎麼樣,還適應嗎?」
侯亮平點了點頭,語氣恭敬但不卑微。「回沙書記,很適應。這裡氣候好,吃的也好,就是工作上……。」
沙瑞金笑了,那笑容很短,帶著一種「我懂你」的意味。「上次的事,你們確實有些魯莽了,不過也算是本職工作,祁同偉不懂大局,造成了影響,委屈你們了。」
侯亮平道「沙書記說的是哪裡的話,干工作就要面臨各種挑戰,不委屈!」
沙瑞金投來一個讚許的目光「侯亮平,現在有個任務,不知道你有沒有膽量接。」
侯亮平起身立正道「請熟記指示,侯亮平必定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沙瑞金道「不用這么正式,坐下說。」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裡面,侯亮平坐在沙發上。
沙瑞金道「亮平,你對漢東整體怎麼看。」
侯亮平道「沙書記,既然你問了,我就直說了,我是檢查系統的,我就以我本職工作來說。當初我第一次來漢東,漢東官場就給我上了一課,丁義珍跳江自殺,駭人聽聞。」
沙瑞金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沒錯。這也正是我想說的,漢東官場有一隻大手在操控著一切。你是漢東大學法學院畢業的,你應該知道,現在漢東官場有一個『漢大幫』,按理說,你也應該是漢大幫的吧。」
侯亮平的心跳又快了,沙瑞金這麼平常的就說出來漢大幫,是有什麼意圖?
沙瑞金提這個,不是隨便提的。他是在試探,試探侯亮平的態度,試探侯亮平跟高育良的關係,試探侯亮平願不願意當那把刀。
「這個——」侯亮平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沙書記,高書記畢竟是我老師,我不好說他的壞話。」
沙瑞金心裡麻麻批。我特麼想說祁同偉,你直接要干高育良?真是一個好學生。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亮平,現在漢東的水很深。你有沒有信心去攪一攪?」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沙瑞金在給他遞刀。這把刀,能不能接?
接了,就是跟高育良作對,就是跟祁同偉作對,就是跟整個漢大幫作對。不接,就是辜負沙瑞金的信任,就是失去這次機會。他沒有猶豫。
「沙書記,我來漢東就是要辦大案。上次丁義珍的事,這次馬雲波妻子的事,我覺得丟人,我要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站起來。」
沙瑞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滿意,滿意得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合適工具的人。
侯亮平站起來,站得筆直。「沙書記放心,這件事我知道,也是我本職內的工作,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沙瑞金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侯亮平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嘴角帶著一絲自信的笑。
他走出省委大樓,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掏出手機,翻到陳岩石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陳老,沙書記找我談話了。大風廠的事,我來跟,你放心,我一定還大家一個公道。」
陳岩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好!我就知道,小金子不會不管。」
侯亮平笑了,那笑容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張揚「陳老,您放心。這件事,我會按規矩辦。」
「按規矩辦」四個字,他說得很重。但他心裡清楚,他說的「規矩」,跟別人說的「規矩」,不是一回事。
他掛了電話,走下台階,走向了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子。
快過年了,道路兩旁張燈結彩,處處都是濃濃的年味,但侯亮平的心裡,沒有過年的感覺。
他在想大風廠的事,在想山水集團的事,在想祁同偉的事,在想高育良的事。
年前這幾天,漢東出乎意料地平靜。
陳岩石沒有再去信訪大廳,侯亮平也沒有急著動手。
信訪辦的趙遊星倒是沒閒著,他把鄭西坡遞交的信訪材料整理好,按照流程層層上報,最後送到了江小易的桌上。
江小易翻了翻,不屑地扔到了一邊。鄭西坡提交的東西完全是一面之詞,除了筆跡鑑定,其他沒有直接證據,沒有證人,沒有任何經得起推敲的東西。
就這點證據,銀行隨便一個理由就給打發了,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大風廠的股權質押這件事,想要翻案,必須見到蔡成功。
就算筆跡鑑定證明了簽字偽造,可只要嫌疑人沒有抓到,事情就沒法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