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易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天還沒有黑,冬日的陽光很薄,照在灰濛濛的城市上空,像一層快要熄滅的火。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又敲了兩下。
「那就再等一會兒,天再黑點兒,拍攝不清楚。反正最後案子還要到你手裡,而且是趙東來的人幹的,你頂多挨頓罵。」
祁同偉點了點頭「挨罵我不怕,你放心,就算出問題了,我扛著。」
江小易擺擺手「不許出問題,上次常委會任命易學習的時候,咱們的沙書記指點江山,蓋亞全場,好威風,他也是飄了,但這次他讓我年沒過好,那不好意思了,我還真要殺殺他的威風。」
京州的街道上已經掛滿了紅燈籠,處處都是濃濃的年味。但車裡的兩個人,都沒有心情看那些燈籠。
江小易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沒有坐下,直接轉身出了門,沿著走廊往李達康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看見他,紛紛讓到一邊,他點頭示意,但沒有停下腳步。
李達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江小易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李達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種意外的表情。
「你沒去現場?你讓孫連城自己處理?」
江小易在他對面坐下,姿態隨意,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大風廠的事是蘚疥之疾,不用理會。我來找你,是嫂子的事。」
李達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目光變得警覺起來「威脅我?」
江小易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誠懇起來「達康書記,我這人堂堂正正,不屑做小人之事。我想說的是,該怎麼解決大風廠的後患。」
李達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好,你說說。我看你能說出花來不成。」
江小易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我聽說你和大路集團的王大陸以前也是同事。」
李達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意思?」
「我想讓山水集團讓出一部分的股份給大路集團。你如果和王大陸熟悉,那這個人情你就來做。現在山水集團拿了一個多億扔進大風廠,大路集團可以按照溢價來收購一部分大風廠股權,提高大風廠的價值,但不要提高太多。」
李達康道「你想幹什麼?」
江小易道「山水集團賣出去大風廠百分之四十股份,拍賣的錢充公,相當於山水集團花了一個多億買了大風廠百分之六十股份。」
李達康道「掩耳盜鈴,這有什麼用。」
江小易道「沒有用,事實上可能沒用,但名義上有用,而且,這樣可以轉移注意力,抹除嫂子和山水集團之間的一些貓膩。」
李達康沉默了一下。他在消化江小易的話,讓山水集團讓出一半的股份,引入大路集團做股東。
這不是在幫山水集團,這是在稀釋山水集團的股權,是在把大風廠這塊蛋糕分給別人吃。
山水集團願意嗎?趙瑞龍願意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大路集團真的進來了,大風廠的事就不再只是山水集團和大風廠之間的事,而是變成了三方的博弈。
而自己和王大陸之間的那段因果,也可以徹底消除。
到那時候,陳岩石想再盯著山水集團,就沒那麼容易了。
「江小易,現在大風廠股權現在那麼多人看著?你確定不是找人背鍋?」
江小易的語氣很篤定「達康書記,鄭西坡的上訪材料你也看了,都是一些他們主觀的東西,缺少關鍵性證據。所以我乾脆就沒管,讓他們鬧去。他們現在可不是維權,他們這是尋釁滋事。」
李達康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我還能不知道?他們這不是維權,可是沙書記站台。」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無妨。只要你不動搖,沙書記現在就是紙老虎,他現在只有兩票。」
李達康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江小易說的是事實,沙瑞金在常委會上的票數,確實不多。
高育良不會跟他走,劉省長有自己的算盤,軍分區那邊對沙瑞金也不冷不熱。
他李達康如果真的站到沙瑞金的對立面,沙瑞金在漢東的局面會更難。
但省一就是省一,做決定可不是看票數多少的,比如任命易學習。
李達康對和沙瑞金作對這件事有些不太敢。
「小易,大陸集團那面我去說。但你要給我一個準信,這事你有把握嗎?」
江小易站起來,整了整衣領「這樣吧,這件事不著急。今天我處理完群體事件,你再做決定。」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很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江小易離開李達康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他沒有回自己辦公室,也沒有叫司機,自己驅車去了現場。
車子在市區里穿行,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的手機放在副駕駛上,屏幕亮了一下,他沒有去看。他知道那是誰打來的,但現在不是接電話的時候。
他拿起手機,撥了祁同偉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可以開始了。」
祁同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緊張。「好。」
電話掛了。江小易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車子在光明區政府的方向行駛著,遠處已經能看到人群的輪廓,黑壓壓的一片,堵在區政府門口,像一堆被風吹到一起的落葉。
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沖了過去。
同一時間,祁同偉給一人發去了信息「開始」
又給程度打去了電話「行動。」
程度掛斷電話,從人群中走出來,目光掃過人群,找到了那個早就安排好的「演員」,一個大風廠的員工,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舊棉襖。
程度微微點了點頭,那個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維持秩序的警察那邊靠了過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人群在動,警察在動,一切都在動。他走到一個警察身邊,那個警察正背對著他,跟旁邊的同事說著什麼。
他抬起腳,看似不經意地,給了那個警察一腳。
那個警察「哎呦」一聲,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憤怒。
他看見了那個人,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臉凍得通紅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看著他。
警察還算克制,他舉起手裡的警棍,示意那人退後。
那人非但沒有退後,反而變本加厲的挑釁。
旁邊的一名武警看不下去了,抽出警棍就招呼,當然這是祁同偉安排的內鬼,打人自然不能下死手,但可以做戲,那名程度安排的內鬼身上裝著血漿包。
警棍落了下去,砸在那個人身上,血漿包瞬間破裂,一大灘鮮血湧出,天色本來就昏暗,人們看不清。
這裡有了騷亂,別的人也不知道這裡怎麼了,都往這裡湊,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那聲喊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躲,有人在喊,有人在罵。
那些本來站在後面、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被前面的人推著、擠著、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這些大風廠的人,本來大過年的家裡都有事,被鄭西坡裹挾過來,心裡本來就不痛快。
在寒風中站了一天,政府沒有給絲毫的答覆,連口熱水都沒有。他們早就按捺不住性子了。現在看到有警察在打他們的「兄弟」,這還得了?
衝突爆發了。
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街,有人在往警察身上扔東西,礦泉水瓶、碎磚頭、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
警察們被圍在中間,警棍在空中揮舞著,擋開那些飛來的雜物,也落在了那些靠得太近的人身上。
維穩的武警一看出現大範圍的騷亂,就要出手。
趙東來一看事不好高呼道「都別衝動,都別衝動,退後,退後!」
但衝突已經形成,而且趙東來剛來武警,調整了一批人事,許多人看他不順眼,這個節骨眼,自己的人都被打了,你還叫囂著退後,哪有人管他。
有人流血了,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場面亂成一鍋粥。
江小易到的時候,祁同偉已經指揮武警把那些大風廠的人都控制了起來。
武警們手拉手組成人牆,把人群分割成一塊一塊的,然後一塊一塊地清理。
那些剛才還在推搡、罵街、扔東西的人,被武警推著、拽著、架著,一個一個地上了停在不遠處的警車。
有人反抗,但很快就被按住了。有人在喊「我們是無辜的」,但沒有人聽。有人在哭,哭得很傷心,像是在哭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