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易坐直了身子「趙總,明人不說暗話。如果拿大風廠股份的不是你們山水集團,不會這麼麻煩,無論是哪方面妥協,都會得到很好的解決。」
趙小慧聽懂了,江小易的意思很清楚,問題不在大風廠,在山水集團。
山水集團是趙瑞龍的,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陳岩石盯著山水集團,不是因為它有問題,而是因為它是趙家的產業。
沙瑞金給陳岩石站台,不是因為他支持陳岩石,而是因為他想借這件事搞趙家。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針對山水集團的事,只是一個前奏,真正大頭的的漢東油氣集團,如果那塊被盯上了,絕對要完蛋。
「小易市長的意思是,讓我妥協?」
江小易搖了搖頭「該妥協的時候還是要妥協的。但你們也是真金白銀拿出來了,我自然不能讓你們真的吃虧。」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樣吧,既然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有問題,你們就讓出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這部分股份暫時由政府保管,我會拿出來拍賣,至於這個錢……」
趙小慧打斷了他,語氣很果斷「我同意。錢就算了,我們山水集團不在乎那點兒,我現在光明峰正在如火如荼的開發中,政府花錢的地方多,我們山水集團最為漢東的一份子,有義務為家鄉的發展吃一份力,我們不會讓政府為難,前期瑞龍的做法可能是有些欠妥。」
江小易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賞。這個女人,比她弟弟聰明多了。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讓出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不是損失。
投資在江小易身上,投資在京州市政府身上,投資在未來的關係上。這筆帳,她算得很清楚。
「趙總甚是精明呀。」江小易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既然如此,趙總到時候只要補齊土地性質更改出讓金,改變土地性質你們就是完全合法的了。」
趙小慧點了點頭。「沒問題。」
江小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變得隨意起來,隨意得像是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趙總,我聽說,漢大幫過幾天要在山水莊園聚會,是不是?」
趙小慧笑了笑「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山水莊園的事,一直都是高小琴經理負責。小易市長要是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祁同偉,消息比我這裡來的要快。」
江小易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同偉和山水莊園有什麼關係嗎?我怎麼不知道?這個同偉,真不讓人省心。」
趙小慧意會到了江小易的意思。他在劃清界限,祁同偉跟山水莊園沒有關係,祁同偉跟山水集團沒有關係,祁同偉跟他趙家沒有關係。
這是在保護祁同偉,也是在警告她,不要打祁同偉的主意。
「小易市長誤會了。我說的是,祁省長主管公安這塊,山水莊園體量也大,是公安重點關注的對象。至於祁省長,以前倒也老去山水莊園視察,這段時間可能比較忙,沒有去。」
江小易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溫和起來「這樣最好,同偉腦子糊塗,有時候意氣用事,我真怕他行差踏錯。」
趙小慧看著他,目光很真誠「小易市長放心,我們可不敢讓祁省長犯錯。」
江小易站起來,伸出手「既然如此,那趙總就回去準備吧。」
趙小慧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鬆開。
「小易市長,那我先走了。」
「好。慢走。」
趙小慧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電梯門緩緩關上,鏡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臉,四十多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眼神沉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在想今天的事。江小易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難對付。
江小易讓趙瑞龍離開漢東,不是因為他怕趙瑞龍,而是因為他不想讓趙瑞龍成為他的麻煩。
讓祁同偉跟山水莊園切割,不是因為他懷疑祁同偉,而是因為他想保護祁同偉。
他把趙小慧叫來,不是為了談條件,而是為了讓她知道,在漢東,誰說了算。
「山水莊園。」趙小慧對司機說了一個詞,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江小易站在窗前,看著趙小慧的車消失在車流中,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祁同偉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同偉,趙小慧來過了。」
祁同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她說什麼了?」
「她說,蔡成功在她手裡。」江小易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小易,不是我想瞞你,是趙瑞龍把人關起來的,你當時讓我控制住人,我就讓趙瑞龍去做了,我覺得差不多。」
江小易點了點頭道「確實也差不多,不過還是把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你找趙小慧要人,就蔡成功說涉及到一筆六千萬的詐騙,你把人帶走,以後有用,挖一下蔡成功,他和侯亮平是髮小,這個侯亮平這段時間很活躍呀。」
掛斷了電話,江小易在想蔡成功的事,蔡成功在趙小慧手裡。
陳岩石在找蔡成功,侯亮平在找蔡成功,沙瑞金也在找蔡成功。誰先找到蔡成功,誰就在大風廠的事上占了先機。他不能讓這個先機落在別人手裡。
而且蔡成功手裡還有侯亮平的把柄,雖然對付侯亮平用不著那麼麻煩,但以鍾家的能量,多點證據,贏面終歸大一些。
江小易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江小易拿起來一看,是裴婉晴的視頻通話請求。他按了接通,屏幕里出現了裴婉晴的臉,背景是她和江敬東在京城那個家的客廳。
裴婉晴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小易,我看漢東這次的事兒鬧騰得不小,網絡上傳的到處都是。咱爸今天吃飯的時候還特意提了一句,問你那面咋樣了,說你那邊最近動靜挺大,讓我問問你,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
江小易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支在茶几上的支架里,兩隻手枕在腦後「能咋樣?還那樣唄。沙瑞金想立威,表現出他愛民如子的一面,結果弄巧成拙了唄。」
裴婉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咱爸說,讓你注意一點影響,不要和沙瑞金鬧出太大的矛盾。」
江小易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咱爸也太看得起我了,他一個省委書記,我一個代市長,我憑什麼和一個省一鬧矛盾。」
裴婉晴看著屏幕里的江小易,看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他說的這些話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在敷衍她。
江小易道「咱爸明天有事兒嗎?」
裴婉晴道「咋?想來拜年?明天我堂叔和他家的老三要來,你也要來嗎?你要是來的話,我讓媽多準備幾個菜。媽前幾天還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漢東,沒人照顧,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人都瘦了。我說你可沒瘦,她說我不懂。」
江小易笑了一下「明天我帶高老師過去。咱們倆明天去老師那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裴婉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困惑的表情,而是一個「我明白了」的表情。
裴婉晴雖然沒進體制,但到底生活在高幹家庭,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事比一般人敏感得多。江小易一說,她就明白了,高育良要改換門庭了。
「好。我一會兒跟爸說。讓他把明天下午的時間空出來,別安排別的事了。」裴婉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我讓媽多買點水果」一樣隨意。
江小易搖了搖頭「這個不用。我自己跟他說。你說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分量不一樣。」
裴婉晴沒有反駁。她知道江小易說得對。
在裴家這樣的家庭里,有些話,誰說、什麼時候說、用什麼方式說,比說什麼更重要。同樣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在裴一泓耳朵里,重量是不一樣的。
「那堂叔咋辦?」裴婉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為難,「明天他們一大早就來,你見面可不能發脾氣。」
江小易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愛咋辦咋辦。就你那三弟,要是在漢東,我分分鐘弄死他。仗著姓裴,不知道天高地厚,這種人,我懶得搭理。」
裴婉晴的聲音軟了下來「好了,我知道老三不是東西。我也看不上他。但好歹也是親戚,是爸的親侄子,逢年過節總要見面的。你明天回來,可不許撩臉子。你給他個冷臉,他倒無所謂,他在外面被人給冷臉給慣了,不差你一個。但爸的面子不好看。你就當是為了爸,忍一忍,吃完飯你該幹嘛幹嘛,他要是跟你說話你就應付兩句,他要是找茬你就當沒聽見。」
江小易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那動作不大,但足夠讓裴婉晴看到「看看再說吧。他要是懂事,我不惜搭理他。他要是沒事找事,我可不會慣著他。他以為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