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易抬起眼睛,看著會議室里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所以我說,市局依法對他採取強制措施,把他帶離現場,不是迫害,是保護。保護他的人身安全,保護他的政治名節,也保護漢東這些年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法治權威。」
「一個老革命因為違法而被依法處理,這是悲劇,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但一個老革命因為身份特殊就可以違法而不被處理,那是更大的悲劇。」
「那意味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是一句空話,意味著我們這些年在法治建設上下的所有功夫都白費了。」
祁同偉坐在後面的旁聽席上,聽完江小易的話,突然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點大,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沙書記。」祁同偉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我補充幾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上午江市長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省廳開會。江市長在電話里說得很清楚,市局證據確鑿,要對陳老依法進行訊問,但因為陳老身份特殊,怕下面的同志在執行過程中毛毛躁躁的,萬一有個閃失,陳老的身體受不了,場面也受不了。」
「江市長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立刻安排省廳的同志趕過去,親自帶隊,確保整個執法過程不出問題。」
祁同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至於陳老,現在在一家賓館休息。條件不錯,熱水空調都有,我還專門安排了一個醫生在那值班。陳老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情緒也還算穩定。上午跟他聊了幾句,他一開始情緒有點激動,後來慢慢平復下來了。我的態度很明確,陳老要配合調查,但也要得到應有的尊重和照顧。這兩者不矛盾。」
祁同偉說完這句話,看了看高育良。高育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沒有給他任何回應。祁同偉又看了一眼李達康,李達康低著頭翻材料,好像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沙書記,我是分管公安的副省長,按照工作分工,全省的公安執法工作是我在管重要的在於維穩,穩定壓倒一切。我覺得公安機關這麼處置沒有問題,即打擊了犯罪,也保全了老同志的顏面。」
祁同偉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而且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但我從來不覺得德高望重是可以免除罪責的理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為皇親國戚而改變。」
「胡說八道!」
高育良突然喝了一聲,把旁邊的田國富嚇了一跳。高育良的臉繃得緊緊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意。
「祁同偉,你這是什麼場合?常委會!你說話注意點分寸!什麼叫『德高望重是可以免除罪責的理由』?誰說過可以免了?你這是在給誰扣帽子?什麼叫『皇親國戚』?你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說這種話,你負不負責任?」
高育良的語氣很重,但了解他的人都能聽出弦外之音,他不是真的在罵祁同偉,他是在保護他。
在這種場合說「皇親國戚」這種話,傳到外面去,祁同偉吃不了兜著走。高育良這一罵,等於替他把話收了回來,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
祁同偉面對高育良的呵斥也不惱,反而微微低了一下頭,像是在認錯。
「高書記教訓的是,我失言了。我其實就想打個比方,沒想到用詞不當。沙書記,各位領導,我收回剛才那句話,向各位道歉。但我表達的意思不變,依法辦事,不因人而異。」
高育良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小易這時候接過了話頭。
「祁省長說的沒錯,我完全同意。我再說幾句,把情況補充完整。」
他重新翻開面前的材料,但沒有再看,顯然已經爛熟於心。
「關於市局對陳老採取的強制措施,法律依據是明確的。第一,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擾亂機關、團體、企業、事業單位秩序,致使工作不能正常進行,尚未造成嚴重損失的,處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陳老的行為符合這一條的情節較重情形。第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集會遊行示威法》第二十七條,舉行集會、遊行、示威,有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公安機關可以對其負責人和直接責任人員予以警告、訓誡或者制止;情節嚴重的,可以依法採取必要的強制措施。陳老作為這次聚集事件的實際組織者,適用這一條也沒有問題。」
江小易說這些法律條文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書,但比背書多了幾分底氣。
「當然,我也知道陳老年事已高,按照相關法律規定,七十周歲以上的人一般不執行行政拘留。所以市局目前的措施是『保護性約束』,不是正式的拘留。這個定性我也同意。等調查結束之後,再根據調查結果決定後續處理方式。」
他的話滴水不漏。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材料一動沒動,眼睛看著桌面上那塊深藍色的桌布,像是在想什麼深不可測的事情。會議室里沒有人敢出聲,只有牆上時鐘的秒針在一下一下地跳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過了大約半分鐘,沙瑞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放下。
「接著說。其他方面有什麼要補充的?」
沒有人立刻接話。田國富低著頭翻材料,眉頭緊鎖,筆在本子上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
高育良面無表情地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
祁同偉坐在後排的旁聽席上,雙手交叉放在腿上,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劉省長坐在第一排旁聽席的最邊上,手裡拿著材料,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在江小易說到二十噸汽油的時候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沙書記,我補充幾句。」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誠懇而慎重。
「我雖然是班長,但常委會一直堅持民主集中制,大家分工負責,各有各的職責範圍。我分管的是黨建工作,政府那邊的具體行政事務,主要是江市長在抓。這件事從頭到尾,我了解的情況確實不如江市長詳細。不過根據我剛才聽到的匯報,政府那邊的應對是及時的,程序上也是規範的。至於證據是否確實充分、適用法律是否準確,那是司法機關和法制部門的事,我不便發表專業意見。我就說這麼多。」
李達康這番話說得全是屁話,他把「民主分工」四個字說得很重,言下之意是:政府的事,政府負責;黨建的事,我負責。你們誰也別想把火燒到我身上來。
沙瑞金有點頭疼,現在的情況對陳岩石很不利,可以說是證據確鑿,如果換做旁人,直接公訴就可以了,但沙瑞金還是想保一下的。
沙瑞金看向田國富,示意田國富出手。
田國富無奈,剛才出手被江小易一頓懟,他不要面子的嗎,可是班長發話了,也不能不出頭。
「江市長,這次說完了吧,我可以說了吧。」
江小易道「田書記,客氣了,你可是老紀委了,看問題道眼光肯定比我們這些年輕人要透徹,您指點。」
田國富道」小易市長,不用客氣,就說這次的事,我覺得陳老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據我所知,鄭西坡等人之前已經按照正規程序向信訪辦遞交了信訪材料,詳細說明了拆遷補償、職工安置等問題。」
「但材料遞交之後,一直沒有收到任何形式的反饋。老百姓走正規渠道反映問題,你們不理不睬,人家沒辦法才採取了這種方式。歸根到底,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還是你們京州市政府的不作為引起的。不解決這個根源問題,光靠抓人、堵嘴,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田國富說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等著看江小易怎麼回應的架勢。
江小易轉過頭,目光落在田國富臉上,停頓了兩秒鐘。那兩秒鐘里,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田書記。」江小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知道大風廠的人給了你什麼好處,你為什麼要幫著大風廠的人說話。」
會議室里瞬間炸了鍋。不是真的炸了,是那種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那種炸。好幾個常委手裡的筆都停住了,有人差點把茶杯碰倒。旁聽席上,劉省長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高育良坐直了身體。
田國富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江市長,請注意你的言辭!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惡意指控!我田國富在漢東工作了幾十年,什麼時候收過別人的好處?我是省紀委書記,我的職責就是監督執紀問責,我是在說實話、講實情,不是向著誰說話!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