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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章 滾

2026-06-13 11:19:42 作者: 水煮活人

  高育良坐在旁聽席上,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冷峻。

  高育良最終還是開口了「沙書記。這是京州市委常委會。您是來旁聽的省委領導。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公開指責一個副省級城市的市長『犯罪』、『得到了什麼好處』,這不合適吧?咱們都是黨的高級幹部,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高育良的話說得很慢,像是在給沙瑞金一個消化和反思的時間。

  但沙瑞金顯然沒有消化,也沒有反思。

  「育良書記。」沙瑞金轉過頭看著高育良,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我知道江小易是你的學生。你在政法戰線上幹了大半輩子,桃李滿天下,這大家都知道。但正因為他是你的學生,我覺得在對待江小易這件事上,你應該迴避。這不是針對你個人,這是組織原則。黨校課堂上講過的,領導幹部要善於避嫌。」

  高育良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但了解高育良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靜,事情就越大。

  江小易看到高育良被沙瑞金逼退,不但沒有慌張,反而笑了。

  「沙書記說得對。」江小易的語氣出奇地輕鬆,「高書記是我的老師,這是我的福氣。既然沙書記認為高書記應該迴避,那高書記就迴避吧。咱們尊重領導,尊重規矩。」

  江小易轉過頭,對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

  高育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里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東西,是擔憂,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江小易又把目光轉向祁同偉。祁同偉坐在旁聽席的後排,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祁副省長。」江小易的稱呼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祁同偉的身份,「剛才你們省廳說要對陳岩石老同志採取批評教育、遣送回家、限制出境、每周報備的措施。原則上,我是不同意的。我覺得陳老同志的行為已經觸犯了法律,應當依法處理。但是——」

  江小易拖長了聲音,目光慢慢轉向沙瑞金。

  「但是,我考慮到省委幾位領導的意見,考慮到沙書記對這件事的高度關注,我就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選擇尊重省委的意見。這是我的態度,也是我對組織的尊重。」

  沙瑞金聽到這裡,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他下意識地想打斷江小易,但江小易沒有給他機會。

  「不過,沙書記剛才說了一個很重要的原則,迴避原則。沙書記說,高書記是我的老師,在我這件事上應該迴避。這個原則,我舉雙手贊成,堅決擁護。既然沙書記這麼重視迴避原則,那我斗膽問一句,沙書記,您在對待陳岩石老同志的事情上,是不是也應該迴避?」

  江小易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輕不重,但這句話的殺傷力,絲毫不亞於一顆精準制導的飛彈。

  「陳岩石老同志在漢東工作了幾十年,跟沙書記您是什麼關係,您心裡清楚。既然高書記因為『是我的老師』就要迴避,那您和陳老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更應該迴避?」

  江小易每說一句話,沙瑞金的臉色就白一分。

  「啪——」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把旁邊田國富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深藍色的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江小易!你放肆!」

  沙瑞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坐在他旁邊的田國富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連李達康都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江小易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

  「放肆?」

  江小易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沙書記好大的官威!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給你磕一個,然後叫你一聲沙大人,或者沙總督?你想幹什麼?你想復辟嗎?」

  

  「你頭頂上的不是躂子的紅頂子,是咱們老百姓給你的權利!」

  「復辟」兩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氣。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全場冷寂。

  沒有人會想到江小易敢直接跟沙瑞金硬剛。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頂撞,這是當著省委、市委兩級領導的面,指著省委書記的鼻子說「你想復辟」。

  這已經不是拍桌子了,這是掀桌子。

  沙瑞金愣在了那裡。

  大概有兩秒鐘的時間,他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兩秒鐘之後,一股巨大的怒火從他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出口。

  「江小易,你給我滾出去!」

  沙瑞金的聲音大得幾乎要把會議室的玻璃震碎。他的手指著門口,指尖在微微發抖。他的臉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嘴唇也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江小易站了起來。

  他先把自己面前的材料整理好,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然後扣上文件夾的扣子。

  他推開椅子,椅子腳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又把桌上的茶杯往裡面推了推,以免被誰不小心碰倒。

  然後他轉過身,真的朝著門口走去。

  「好。沙書記,哦,不對應該是沙總督,讓我滾,那我一定要滾的。領導的話不能不聽,這是規矩。我今天就從這裡滾出去,讓大家看看,省委書記是怎麼發號施令的,是怎麼讓一個副省級城市的代市長『滾出去』的。」

  江小易走了三步,蹲下來就要往外滾。

  高育良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太快,以至於椅子差點向後翻倒,旁邊的劉省長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高育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江小易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易!不能衝動!」高育良的聲音低沉而急切,他的手緊緊地攥著江小易的袖子,指節發白,「這是常委會,不是兒戲!你給我坐回去!」

  江小易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任憑高育良怎麼拉都不動。

  「高書記,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沙書記讓我滾,我要是假裝沒聽見,那不是不尊重領導嗎?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最大的優點就是聽領導的話。領導說東,我絕不往西;領導讓我滾,我絕不走路。」

  高育良被江小易這番陰陽怪氣的話氣得手都在抖。

  他轉過頭,對著旁聽席喊道:「祁同偉!趕緊過來!不能讓小易衝動!」

  祁同偉從旁聽席上彈了起來。他的動作比高育良更快、更猛,三步就跨到了江小易面前。

  他一把抓住江小易的另一隻胳膊,力氣大得江小易微微皺了一下眉。

  「小易,別衝動,不至於。」祁同偉的聲音很低,只有江小易和高育良能聽到,「你這一腳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不是為你自己,是為老師,為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你走了,我們怎麼辦?你替我們想過沒有?」

  祁同偉的話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懇切。

  江小易站在那裡,被高育良和祁同偉一左一右地拉著,像是一個被架住了的拳擊手。

  「不是衝動。」江小易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誰讓咱們沙總督霸道呢?全省他最大,他說了算。我一個小小的代市長,還不是他想讓我滾我就得滾?我惹不起,我滾得起。」

  江小易一口一個滾,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鹽,撒在沙瑞金的傷口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

  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更讓沙瑞金絕望的是,江小易就是不給他台階下。按照官場的慣例,吵到這種程度,總有一方要先軟下來,說一句「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我態度不好」之類的話,然後另一方順勢接住,大家握手言和。

  但江小易不,他就是站在那裡,被高育良和祁同偉拉著,嘴上卻一句軟話都沒有。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是沙瑞金讓他滾的,他照做了,你們誰都別想攔他。

  沙瑞金看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常委們低著頭,假裝在看材料;旁聽席上的省委領導們,有人皺著眉頭,有人面無表情,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

  就連一直唯他馬首是瞻的田國富,此刻也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

  沙瑞金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件事上,他沒有盟友,也沒有人敢當他的盟友。

  這點沙瑞金真就錯怪在場的這些人了,主要是江小易戰鬥力太強,而且沙瑞金也太蠢,在市常委會,讓一個副省級市長滾出會議室,有幾個省委書記能幹出來,全天下也就只有沙瑞金一個吧。

  就算有人能幹出來,可江小易也太剛了,絲毫不懼他這個省一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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