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煩老師了。您放心,我不會給您丟人的。"
掛了電話,江小易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望著窗外京州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忍不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來漢東這半年,從代市長到市長,再從市長到呂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這一步跨出去,就是海闊天空。他終於在這個盤根錯節的權力場裡,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高育良掛了電話,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盤算著,自己政法委書記的位置讓祁同偉接,算是把漢大幫的香火續上了;江小易進了常委,等於在省里最高決策層多了一顆棋子。
就算將來謀劃弄走沙瑞金不成功、自己上不了位,等自己退休之後,江小易接他這個省三的位置還是手拿把攥的。更何況,以江小易這折騰勁兒,沙瑞金在漢東的日子絕對長不了。
李達康現在的位置也越來越尷尬,能不能安穩干到退休都懸。這盤棋,越下越活了。
高育良這頭開心得快要起飛,另一邊的沙瑞金卻鬱悶到了極點。
他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吐了又吐,最終還是起身出了門,讓司機把他送到了鍾正國下榻的漢東國際酒店。
總統套房的會客區里,鍾正國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休閒夾克,正坐在沙發上翻一份文件。見沙瑞金進來,他抬手示意秘書出去,然後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坐吧。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會開得不順?"
沙瑞金一屁股坐下,雙手搓了搓臉,聲音悶悶的:"老領導,這次丟人丟大發了。我在漢東這半年,處處被動,今天這場民主生活會更像是我的批鬥會。高育良、尹長征那些人,一個個都在看我的笑話。"
鍾正國放下文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瑞金啊,不妨事。我既然親自來了,就不能讓你吃了虧。這次我雖然沒往上再走一步,但機會還有,不急在這一時。"
沙瑞金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愧疚:"是我做事太慢了,拖了您的後腿。要是能早點把漢東的局面理順,您那邊也能少操一份心。"
鍾正國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通透:"也不全是你這邊的問題。林家沒有在後面推一把,這是一個原因;裴總那面的勢力太強,我在上面也有些招架不住。大老闆面前,幾股力量互相拉扯,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勝負。等下次吧,還有機會。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替我爭什麼,而是先把你自己的省委書記位子坐穩了。"
沙瑞金苦笑:"老領導,上面是不是對我已經有意見了?"
鍾正國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實話跟你說,上面確實有人對你有意見了。你來了漢東半年,下面幹部接連出事,先是丁義珍自殺,再是大風廠的群體事件,江小易和李達康跟你頂牛,現在又是孫國棟跳樓。一次比一次嚴重,一次比一次離譜。再這麼下去,大老闆怕是也要考慮換人了。"
沙瑞金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老領導,您了解我的性格,我有時候確實衝動了一些,碰到看不慣的事兒就想馬上解決。可我都是為了工作……"
鍾正國抬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的難處。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弱點在於以前太順了。你當市長的時候,市長是一把手;你當書記的時候,書記是一把手。以前在下面那些地方,你有秦老的面子、有我鍾家的招牌,再加上你自己的能力也不差,沒有人敢跟你對著幹。可漢東不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趙立春雖然在行為上有些爭議,但他對漢東的貢獻誰都不能否認。漢東這十幾年的發展,離不開他的掌舵。他最大的優勢就是知人善任,每個人的長處短板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把人放到最合適的位置上。他那個年代,漢東的幹部隊伍穩定、執行力強,不是沒有道理的。"
沙瑞金有些不服氣:"不至於吧?那個易學習,被他壓在正處級的位置上二十五年沒提拔,這也叫知人善任?"
鍾正國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嘆息:"你呀,看問題還是太片面。那個易學習,你當初要破格提拔他的時候,我也專門找人調查了一下。他確實是個實幹的幹部,做事認真、較真、眼裡揉不得沙子。可你想過沒有,如果呂州市委書記是易學習而不是孫國棟,你覺得易學習還會去找你鬧嗎?"
沙瑞金一怔,仔細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可能……不會。易學習那個脾氣,只會按照規矩來辦。"
"這就對了。"鍾正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易學習的弱點在於太守規矩,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盯著老百姓手裡那點實實在在的利益。他沒有大局觀,或者說缺乏上下級觀念,他覺得對的,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讓;他覺得不對的,省長的面子也不給。這樣的人,可以用,但決不能重用。放到市長的位置上,讓他去干實事、去解決問題,這是對的;但如果讓他當市委書記、當一把手,他那個犟脾氣就會成為阻礙。"
沙瑞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鍾正國又換了個話題:"那個祁同偉,你也看不上他吧?"
沙瑞金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確實看不上。靠著梁群峰起家,有出息了就一腳把梁家踹開,典型的小人嘴臉,忘恩負義。他在公安廳那些年搞的人事安排,好多都是裙帶關係,這點我早就想整頓了。"
鍾正國卻笑了:"你只看到他靠著梁群峰起家,難道不知道他真正的騰飛是靠著趙立春?要不是趙立春在後面推了一把,祁同偉頂多到副廳就到頭了。"
沙瑞金冷哼一聲:"所以說他忘恩負義,前面靠完梁家,後面又攀上趙立春。"
鍾正國放下杯子,目光裡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老辣:"祁同偉跟梁家的那些事,你不會不知道吧?當年他一個漢東大學的高材生,緝毒前線的英雄,如果沒有梁群峰的女兒那檔子事,你覺得他現在的成就會比現在小?"
沙瑞金沉默了。梁群峰的女兒梁璐死纏爛打要嫁給祁同偉的事,在漢東不是什麼秘密。祁同偉後來雖然靠了梁家的關係起來了,可那段婚姻對他而言更像一場交易,其中的委屈和無奈,外人未必全懂。
鍾正國繼續說:"所以趙立春看中了祁同偉的能力。公安廳長這個位置給他,這幾年漢東的治安你了解過吧?是不是在全省排名里一直靠前?GDP和社會穩定之間,本來就需要平衡。祁同偉這個人雖然愛鑽營,可他在維護社會治安方面,確實有一套。"
沙瑞金長長地吐了口氣:"我明白領導的意思了。以後看人看事,我會多幾個角度,不能光憑第一印象和道德評判就定生死。"
鍾正國見他聽進去了,語氣也緩和了些:"你總是在地方上打轉,眼界自然窄了一些。這些年你太順了,沒吃過什麼大虧,所以碰到孫國棟這種硬茬子,你第一反應是跟他硬碰硬。這次的事兒,是壞事也是好事,對你是個警醒。以後的路還長,吃一塹長一智吧。"
沙瑞金點點頭,又把話題拉回眼前:"領導,那這次調查組這邊,該怎麼收場?"
鍾正國靠進沙發里,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夜空:"來的時候我跟賀部長談過了。孫國棟的事,初步方案是讓他提前退休,回家養病。作為補償,他二兒子孫福田提一個副科,這已經是極限了。好人不能讓你一個人做了,也不能讓江小易全做了,孫國棟跳樓之前肯定跟江小易有過接觸,不然他不會選那個時間點。這點你應該心裡有數。"
沙瑞金臉色一變:"果然是他從中作梗!他還說什麼要跟我合作,聯手對付尹長征……我看他就是個小狐狸,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鍾正國忽然正色道:"江小易說要跟你合作?具體怎麼說的?"
沙瑞金把那天在辦公室里的簡短對話複述了一遍。
鍾正國聽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跟他聯手可以,在尹長征離開漢東之前,你不要跟江小易或者說漢大幫起正面衝突。"
沙瑞金不解:"為什麼?江小易這次擺了我一道,我咽不下這口氣。"
鍾正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尹長征是古家的人。你知道古家跟上面那層關係,有些話不便明說,但你要心裡有數。尹長征現在是古家在地方上明面上位置最好的人,如果你跟江小易鬧翻了,等於同時得罪了古家和漢大幫。到時候夾在中間的就是你。決策性失誤可以調整方案,但立場要是錯了,那就萬劫不復了。"
沙瑞金道「那我要是聯合尹省長……」
鍾正國沒好氣道「那你這個省委書記就真干到頭了。」
沙瑞金心頭一凜,深吸一口氣:"領導,我明白了。"